日本金缮修复工艺:重新认识“珍惜”的文化

在日本京都,一休大师曾任住持的大德寺对面,有一家格外安静的工作室——漆芸舍平安堂。门前挂着两个牌子:“漆器修复”和“金缮”。

京都漆芸舍平安堂 罗桂红/摄

京都漆芸舍平安堂 罗桂红/摄

推开木质门,映入眼帘的是店内琳琅满目的漆艺品。它们中绝大多数表面都有细小的金边装饰。这些金色的纹线好比错落的径流一样流淌着,又像划破了乌云的一道道阳光,让原本单调、朴素的器物焕发出艺术的美感。

金缮工艺修复品 罗桂红/摄

金缮工艺修复品 罗桂红/摄

鲜有人知,表面贵重精致的金色之下,是一道道裂痕。更难以想象的是,这些精美的工艺品前身都是残缺的物品,有年久失修的旧物,有的甚至已经成为一堆碎片。它们被主人送来平安堂进行“金缮”修复,经历漫长的工序后重获新生。

“残缺”的裂痕 罗桂红/摄

“残缺”的裂痕 罗桂红/摄

何为金缮

就像隐藏的裂痕一样,从“金缮”二字表面很难看出它与“漆”的关联。而金缮实际上也是一门“漆”的艺术,先要通过生漆将破碎的器物进行黏合修复,再用金粉进行装饰。

不了解漆,就无法真正理解金缮,平安堂创始人、漆艺修复师清川广树多次强调这一点。

平安堂创始人、漆艺修复师清川广树 罗桂红/摄

平安堂创始人、漆艺修复师清川广树 罗桂红/摄

“漆就像漆树的血一样。”清川广树说。从漆树上采割,是获取天然漆的唯一方式。半凝固的漆液涂抹在陶、木等表面,会结成一层光亮而不易剥离的薄膜,有耐腐、防水之效。其次,漆的光泽感也赋予了器物一种独特的质感,这是漆器得以盛名的原因之一。

正如“China”既指“中国”,也有“瓷器”之意。同样的,“Japan”不仅指“日本”,也代指“漆器”,可见“漆”在日本文化中的地位。

清川广树从18岁开始学习漆艺,曾在寺院参与了众多历史建筑和文化财产的修复。一次,他在寺院里修复佛像,一位信徒没有参拜佛像而是拜了正在修复作业中的他。这让他很震惊,也让他开始重新思考这个职业的价值。

最终,他决定创立自己的店铺,“想让世人知道漆器工艺的存在。”修复是漆艺的重要领域之一,金缮则是其中的代表。

清川广树展示金缮的步骤 罗桂红/摄

清川广树展示金缮的步骤 罗桂红/摄

“金缮是一门花费时间的工艺。”清川广树说。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用棉麻布包着的破碎的碗,将碎片铺在桌面上,再从工具箱里拿出生漆和糯米,将它们混合成黏合剂,涂在碎片边缘。这是修复的第一步。等到碎片黏合回原位,需要放进干燥室一个星期,借用暖光灯的热量将其慢慢烘干。

之后的上漆、抛光、装饰、修整等工序,每一次使用到漆,都需要放进干燥室内。

借用灯的温度来烘干,用湿毛巾来保湿 罗桂红/摄

干燥室内,借用灯的温度来烘干,用湿毛巾来保湿 罗桂红/摄

这些工序看似繁杂,实则是必须,因为它们决定着金缮成品的“保质期”。清川广树拿出一块上漆板,指着一格格不同颜色的区间介绍道,随着颜色的变化,漆的保护性和持久度会不断提高。需要不断重复上漆、打磨,器物表面才会形成丰满、立体的质感。“到最后,漆的耐久性可以持续上百年。”他说。

最后一步是描金和装饰。使用贵重的纯金粉来对裂痕进行装饰,是金缮与其它漆艺最大的区别。这也决定着金缮不止是一门简单的修复工艺。“面对破碎的地方,日本的金缮不会把它当作一种损害,反而当作一种新的创作。”清川广树说,如何用艺术手法对残缺的裂痕进行“二次创作”,需要匠人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心力细细琢磨。他表示,修复一个破碎的器物,根据破损程度的不同,至少需要3个月到一年的时间。

描金过程使用到的纯金粉 罗桂红/摄

描金过程使用到的纯金粉 罗桂红/摄

凝聚在器物里的情感

起初,店内的一大半的客户都是寺院或是民间收藏家,现在由于客户口口相传,普通的客人也增多了。在完成修复工作之前,清川广树坚持与每一位委托人进行对话,再在交谈的基础上制定修复方案。

“通过对话,可以了解这件物品对主人来说有着怎样的回忆,在修复中也要感受这种回忆。”他说。

曾有一位孙女拿着爷爷生前最喜欢的茶碗上门。由于年代久远,茶碗表面开始出现裂痕。为了保留爷爷的遗物,延长它的使用寿命,她想借用金缮工艺将其修复。

在与她的对话中,清川广树了解到爷爷生前非常喜欢蜻蜓。在郊外与蜻蜓嬉戏的时光也是孙女与爷爷的美好记忆。于是,他在装饰的过程中加入了蜻蜓的元素。几个月后,孙女拿到修复好的茶碗,看到裂痕处那只碧绿色的蜻蜓,感动不已。

店内的委托品还有结婚50周年的纪念礼物、陪伴了主人大半辈子的茶碗、父母留下来的遗物等等。这些因为种种原因遭遇破损的器物,对主人来说,都有无可替代的珍贵价值。

此外,清川广树还强调,器物本身是自然的馈赠,因此要珍惜。他说,日本素有“八百万神”的信仰,认为万物皆有灵性,都应该敬畏。像做陶瓷所用到的土和水都来源于自然,因此,爱物惜物的精神也是对自然的感恩之心。

“即使坏了,也不能扔掉的,那么有感情的东西,大家都有吧。把东西扔掉后再买新的,还不如通过修理,重新保留在身边。”清川广树说。

清川广树正在完成修复作业 付玉梅/摄

清川广树正在完成修复作业 付玉梅/摄

如今,平安堂还在继续收藏着人们与器物之间的故事。对藤田直子而言,她的工作也因此每天充满意义。她在3年前来到平安堂,是清川广树目前唯一的弟子。

平安堂未来的继承人藤田直子 罗桂红/摄

平安堂未来的继承人藤田直子 罗桂红/摄

她的背后摆放着许多修复的半成品。这些器物对她来说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们,每天记录着每一个器物的工序步骤、干燥用时等,生怕出一丝差错。

正在修复的器物 李梓毅/摄

正在修复的器物 李梓毅/摄

早年,清川广树在寻找继承人时花费了不少功夫。他表示,技术都是可以教的,但是要找到一个真正去理解修复理念的人,绝非易事。

藤田直子在这几年的考验中获得了师父的认可。她从小就对传统工艺有着强烈的兴趣,高中学习美术专业后渐渐关注到漆艺创作。在这份工作中,她找到了自己的成就感。

“客人把坏了的东西带过来,开始他们很担心到底能不能恢复原貌,在这里修理半年或者一年后再还给他们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很开心的表情,这一点是这个工作最吸引我的地方,所以我想继续做下去。”藤田直子表示,她未来想继承师父的事业,守护更多人与器物之间的回忆。

匠人的挑战与坚守

工匠是技艺传承的核心。但摆在这对师徒乃至所有漆艺修复师面前的仍然还有很多现实问题,首要的就是国产漆的危机。

如今,日本市场中的国产漆的占有率仅有2%,开采漆的手艺人也在减少。清川广树感叹,越来越感到漆流失的危机感。

“漆是非常珍贵的一门材料”。清川广树说,生长了10年的漆树只能采集1期,1次只能采集250ml牛奶盒的量。采集的过程实则会对漆树造成致命的伤。采集期过后,受损的漆树会被砍伐。“的确是在用树的生命来换高品质的漆,这也是日本漆器工艺的特征之一。”

而正因为漆的难得,也有人选择了放弃,开始使用化学用品来替代这种天然材料。清川广树表示,如今在京都,像他一样坚持使用国产漆的工匠,已经不足5人。

留在这些工匠身上的担子也更为沉重,因为他们肩负着传承的使命。不止是在材料的选择上,先人留下来的每一步技法,他们都不愿意妥协。

为修复而“量身定做”的工具 罗桂红/摄

为修复而“量身定做”的工具 罗桂红/摄

“修复也是保留文化的方式。”清川广树表示。他说,现在的文化财产保护工作多由政府引导,在预算和时间的限制下,很容易忽略工匠的技术传承问题,比如将五个工序的工程缩短为三个,那后人就没办法知道完整的流程是什么。

“要将200年工匠的工作当作教科书一样去继承,如果我们继承给200年后人的技术里面省略了一些工程的话,等于我们是作假一样。”

如今,清川广树在店铺设立了金缮体验教室,希望收纳更多的学徒,让更多人能认识和关注到这门工艺。

2017年7月,由大阪市东洋陶瓷美术馆(以下简称“美术馆”)赠予台湾故宫博物院(以下简称“博物院”)的展品“染付柳鸟文皿”遭遇自然损坏,表面出现裂痕。在美术馆的提议下,博物院决定采用金缮的技术将其修复。1年后,原本破损的文物焕然新生,不仅延续了原本珍贵的价值,更是增添了一种独特的美。这场“化险为夷”的小插曲,也大大深化了双方的合作关系。

金缮,这门看似“落后”于时代的传统修复工艺,正在慢慢凸显出价值。

修复完成的器皿 罗桂红/摄

修复完成的器皿 罗桂红/摄

在大量生产的社会背景之下,人们仿佛也开始重新思考旧物的价值与珍惜的意义。清川广树表示,他感受到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认可这样的价值观。“我希望拿回来大家重新认识珍惜一个东西的文化,也希望把这个文化继承到子孙后代。”他说。

作者|付玉梅

排版|胡少华

审核|樊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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