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43:寻找失散的潮汕亲人

“5岁时叔婆把我卖掉。” 79岁的邓来娥一口客家口音,从有限的记忆里吞吐出几个熟悉的字音,她只记得家乡好像叫“丰顺”。

74年过去,她对记忆没有把握。两个儿子安抚她,“别急,慢点想。”

江西寻乌县南桥镇政府的会议室里,熙熙攘攘挤了四五批求助者。

他们是1943年大饥荒时,流落在外的潮汕儿女。

常有居民买难童……(每)斤仅七八元而已”

1939年6月,日军侵略潮汕。祸不单行,1943年夏,粤东发生百年一遇的旱灾,颗粒无收。这是广东近代以来最大饥荒,造成近300万人饿死或逃荒,其中以潮汕地区最为严重。

国学大师饶宗颐形容这场灾难“惨极人寰矣”。 据他所著《潮州志》:30万潮汕居民背井离乡、卖儿弃女,北上逃往赣南闽西一带。

潮汕人北上逃荒大致路线图 周文敏制

潮汕人北上逃荒大致路线图 周文敏制

漫长、黑暗的逃荒路,在山与山间回转。广袤的大地上,30万饥民如蝼蚁,缓缓移动。

1943年5月9日《揭阳民国日报》报道:“(江西)寻邬一县几乎无家不买有潮籍之小孩少女。泰和附近,亦常有居民买难童,且有照重(量)计值, (每)斤仅七八元而已。”

与时间赛跑:寻找失散的潮汕亲人

“目前流落在赣南、闵西等地的幸存者至少还有三五万。”民间志愿者组织“梦归潮汕”团长方壮健皱着眉头估算。

“梦归潮汕”的成立是一个偶然。

2016年3月,潮汕关爱抗战老兵志愿队队长方壮健在江西寻访老兵时,意外发现一个夹杂着潮汕与客家话口音的“潮汕村”,村中老人多是大饥荒年代“七八元一斤”卖出的潮汕弃儿。

许多老人客死他乡,而乡土情怀、叶落归根对潮汕人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方壮健拍板,5月23日成立“梦归潮汕”寻亲团队,“我想让流落在外的‘胶已人’(自己人)回家。”

这群潮汕老人平均年龄是80岁。“岁月不等人,我们在互联网时代,做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倒计时公益’。”志愿者王楚乔唏嘘不已。

仅一年多,“梦归潮汕”为超过100名老人寻回潮汕亲人,截至2017年末,收到寻亲求助信息超过千例。

2017年4月起,“梦归潮汕”开启“赣南闽西行”,走访当年逃荒至江西福建的潮汕老人。

志愿者走访寻乌山区疑似匹配家庭(周文敏摄)

志愿者走访寻乌山区疑似匹配家庭(周文敏摄)

江西寻乌行寻亲成功第一例

“那时不敢开口说话,当了三年哑巴。”张秋杏16岁时从潮汕被拐卖到江西寻乌,在地主家做了三年长工。异地他乡语言不通,张秋杏“哑”了三年。

解放后她想回潮汕,但路途遥远,没有经济来源的张秋杏只好留在寻乌结婚。她膝下无子,丈夫过世后便独自呆在敬老院。

“潮州府西门外天地坛,门牌号是6号。”“父亲叫张忠华。”这是91岁的张秋杏仅会的几句潮汕话。志愿者录下视频马上发到微信“梦归潮汕群”,希望志愿者们可以从她的口音辨别出信息。

“想不想找到潮汕的家人?”张秋杏摇摇头“找不到的。”

微信群里,熟知潮汕地区的方言口音、地理、民俗、建筑的志愿者根据张秋杏提供的线索锁定疑似地区。

一个小时后,有人发来信息:“这位老人可能跟我家人有关。”志愿者联系疑似家庭,确认信息,竟然真的找到了!

张秋杏是“江西福建行”寻亲成功第一例。其潮汕的家人次日赶到寻乌认亲,侄女动容地说:“圆了我祖母生前的遗愿。”他们带来潮州红桃粿,让她尝尝家乡的味道。

年届九旬的张秋杏是幸运的,无子无依的她有生之年见到了亲人。

然而,还有些人,从孩提到耄耋之年,为了那一点点念想,即使希望渺茫,“寻根路”也从未敢停。

一提到潮汕就流泪,成了一个病”

黄宝州,80岁,福建上杭人。“我的根在潮汕。”他不断强调。

“梦归潮汕”团队到福建走访时,黄宝州见到家乡人,老泪纵横。

黄宝州被人贩子卖到福建时,年纪尚幼,只能扶墙走,张嘴只会两个词:“爱婆”(要抱)、“夹崩”(吃饭)。

“父亲花一百个花边(一种铜钱)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我,取名黄宝州。”“州”指的就是“潮州”。

据上杭县图书馆初步估量,逃到上杭范围的潮汕民众多达3—5万人,其中大量是被卖被送、与父母失去联系的孩童。

“小时候有人骂我‘野娃子’”,黄宝州对孩提时被嘲笑的经历耿耿于怀。这些年来,他念念不忘“要寻根”,多方打听“潮州有没有人长得跟我很像?”

自1975年踏上潮州寻亲路,他一共去了5次潮州,1次澄海,均无功而返。

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上杭掀起三次寻亲热。前两次寻亲热,成年人居多,寻亲还算顺利。而跟黄宝州同时期的寻亲人,多是当年不到10岁的幼童,对家乡记忆十分模糊,寻亲之路,曲折艰辛。

岁月催人老,有生之年怕是回不了家,黄宝州在2015年把上杭的家改造成“思乡园”,墙上刻“在日军侵华战争中,数以百万的幼小生命流落他乡骨肉分离。……我们将永远思念亲人思念家乡。”

谈起家乡,80岁的黄宝州忍不住落泪 (陈楚红摄)

谈起家乡,80岁的黄宝州忍不住落泪 (陈楚红摄)

再次踏上故土,受邀成为“梦归潮汕”荣誉团长。“梦归潮汕”成立前,黄宝州就曾单枪匹马为流落他乡的潮汕人寻亲。

“70多年了啊,一提到潮汕就流泪,成了一个病。”黄宝州忍不住抹眼泪。

黄宝州对亲生父母没有埋怨。“他们为了留我一条小命,不卖,也许我会被饿死。”

时代的洪流中,人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活下去,是本能,是奢求。

“家”呢,在哪里?

回到74年前的“娘家”

87岁的宋爱梅回“家”了。

她记得家乡山上的菩萨,儿时她常与母亲到观音庙“拜拜”(祭拜);父亲早年“过番”(出国谋生),潮汕沦陷后,侨批被日军掐断。

侨批,俗称“番批”,指海外亲戚寄回家乡的汇款。侨批断绝,潮汕逾百万侨眷一时无法度生。

乱世之下,拐卖孩童盛行,宋爱梅被人掳走,那时她12岁。

“老姑,您来啦!”侄儿宋振群牵过她的手,紧握着。87岁的宋爱梅望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时说不上话来。

宋家姐妹姑嫂紧握着宋爱梅的手 (陈楚红摄)

宋家姐妹姑嫂紧握着宋爱梅的手 (陈楚红摄)

儿子陈文知道母亲想“家”。“太久了,她记忆很模糊,我又听不懂她的潮汕话。”他曾托媒体朋友发布寻亲帖,但收集信息支离破碎,寻亲没有下文。

“梦归潮汕”在福建长汀走访时接到87岁宋爱梅的求助。她精神有些恍惚,王楚乔用潮汕话引导她。“一小时过去才蹦出两句潮汕话。”老人家记得小时候吃过像山竹一样的水果。

王楚乔猜测山竹有可能是释迦果。老人一看照片,不停点头。

随后,志愿者在潮汕各乡群发出求助信息。仅一天,澄海同乡群中,宋家孙媳妇偶然在微信推文看到宋爱梅,“跟家里老嫲(曾祖母)和老姑长得好像。”宋家人最后确认她是宋家在大饥荒时被拐走的女儿。

“老姑,来拜拜祖先。”宋爱梅站在门外有些局促不安,还没踏进门楼就双手合十,眼角闪光。

七十余载光阴,从童颜到白发,她回来了。

在众人的搀扶下迈过门槛,宋爱梅拜了一拜,给祖先上了三炷香。

供奉祖先的庙堂通往宋爱梅小时候住的房间,宋振群推开门,“老姑,这是你小时候睡的地方,记得吗?”

“记得,记得。”宋爱梅不住地往里张望。

“有两口井。”模糊的记忆都鲜活起来。一晃70多年,一个井口被封,另一个则野草丛生,她还能指出井口的方位。

老人一直念叨着“山上有菩萨”,冠山古庙确有观音庙。

宋家为离家多年的女儿端上一碗汤圆,潮汕传统习俗里,亲人远归,要吃“团圆”。

“欢喜!欢喜!”一早上寡言少语的宋爱梅在冠山古庙脚下笑眯了眼。

74年,宋家女,终归来。

李妹,81岁,8岁被父母卖到江西;

刘永财,84岁,10岁与叔叔逃难走散,被卖江西;

吴香妹,84岁,逃荒到福建上杭:

……

“梦归潮汕”的“赣南闽西行”,接收了上千起寻亲求助案例。

寻亲老人们的童年记忆,与饥饿、战乱、生离死别纠缠不清。

“他们是最苦的一代潮汕人。”团长方壮健感慨道。

逢乱世,人如草芥,风打浮萍。

灾难中,平民微弱的呜咽、悲泣、挣扎,常被时代的洪流淹没。

历史车轮辗过的地方,总会留下烙印。

 

文图 | 周文敏 陈楚红

排版 | 李梓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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