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性恋:我爱你,与性无关

导言:

有人这样形容无性恋:就像站在月亮上看地球,遥远又亲密,但看不懂大部分的地球人,看不懂情欲与欢愉,不能理解很多情话和情诗,不能理解性在地球社会中有多重要。这些无性恋的人究竟是谁,他们如何认识自我,在这个星球上,会生活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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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台中同志大游行 无性恋旗帜 照片由陈寡民提供)

我是谁?——无性恋者的自我发现

经过精神科医生三分钟的“快问快答”后,他捧着几颗治疗抑郁症的药丸,带着困惑与无奈离开。“我究竟怎么了?”小黑冷不丁一笑。这个问题就像是一个死结,更是他的心结,一个他用了三年才解开的结。

“性是爱的最高表现形式”,这是很多人对性的理解,小黑也曾经是这样想的。“可是,现实是…我又那么爱她,而且我发现我居然没有对任何人有过性冲动,那是不是说,我23年的人生中,我没有爱过任何人,这非常可怕,”小黑说。

他开始怀疑自己没有成熟,“我责怪自己,想让自己长大”。25岁的一天,他被这个问题困扰得再次无法入睡,起身上网随便搜索,突然看到关于“无性恋”的新闻,他才恍然大悟,得到解脱。

Robin是台湾的一名高三学生,跟小黑有相似的发现之旅。17岁那年,他在德国交换,用平板电脑建起第一个中文无性恋社群网站,并在上面翻译AVEN的名词解释,普及无性恋知识。他在网站上面介绍:无性恋不等于禁欲、性压抑、性功能障碍、无法生殖,并戏谑地说:也不等于没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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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in 所建的无性恋科普网站 梁静怡/摄)

可“无性恋”究竟是什么?

全球最大的无性恋社群网站之一The Asexual Visibility and Education Network(AVEN)上的解释为“无性恋者指无法感受到性吸引力的人”[i],因此无性恋的“性”指的是性吸引力,而不是指性别。

但不同无性恋者对“无性吸引力”可能有不同的理解,比如有的人理解为不受性行为吸引,不想甚至排斥和另一人发生性接触,也有人理解为可以接受和他人发生性关系,但会感觉这样很无趣。尽管理解有差异,但“无性吸引力”成为了一个共有名词,这也是为什么有的无性恋者认为“做爱不如吃蛋糕”,因为,性对他们而言,还不如其他事情有吸引力。

无性恋者常常把“性”和“爱”区分。无性恋者会爱他人,但对性的兴趣不大。他们不认同“性爱合一”。因此,学界将无性恋的爱说成是“浪漫爱倾向”。就像小黑,他曾经深爱过一位女孩,他称自己为“异性浪漫倾向无性恋”。

2004年,加拿大性别研究专家Bogaert对1994年在英国进行的性态度调查的几率抽样样本资料进行二次分析,在性吸引力问题上,他把回答“我从未感受到性吸引力”的族群定义为无性恋者,进而推算出无性恋约占世界人口的1%. [ii]若以此类推,13亿中国人中会有1300万无性恋者,我们每认识的100个人中,可能会有一名无性恋者。目前在豆瓣上有无性恋小组群,里面有七千多的成员,而脸书上的中文无性恋小组群只有一百来人。

我认识性,在我生活的世界

六安城里有座名字很美的岛——月亮岛,淠河边,柳树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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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新个人照 刘昕茗/摄)

小新所在的学校的学生大部分来自内陆城市,相对封闭。大家都是按部就班地生活。“‘性’对他们来说,是件非常私密的事情,他们所接受的性教育几乎为零,而相关的网络信息又良莠不齐。”汪辅导员谈道。

但小新对性的态度,和周围同学明显不同。他谈起自己的性行为和性经验时非常直接,从来不会用“那个”去代替,甚至有意识地扮演性知识传播者的角色。

2015年春,他拿着自己所做的幻灯片向辅导员申请办一场关于多元性别的讲座。那场讲座来了将近40个人,据那天在场的同学说,当小新拿出安全套来示范如何使用时,在场一半的人走了,“觉得很尴尬”他说。甚至还有同学将此事反映给了辅导员。

小新是同性浪漫倾向无性恋,曾经有过一位男友。为满足前男友要求,也因自己好奇,并出于想验证“自己是不是无性恋”的想法,小新与前男友发生了性关系。

“可是我感觉,做爱的感觉和喝白开水差不多,”他说。

小新说如果将来伴侣提出性要求,他还是会满足对方,并坚持安全性行为。但他真正希望的是伴侣也是无性恋,这样就不必互相迁就。

由于从小生长环境的不同,对于性的了解和接受性教育的方式,胖头鱼明显和小新不同。

初见胖头鱼是在厦门一家商场旁,她是辽宁人,在厦门念大学,今年刚24岁,计划毕业后留下工作。因为她想离开家,能躲多远躲多远。

“从我记事起,父母就是分房睡的,我以为性生活就是这样的,以为这样才是正常的。在胖头鱼的印象中,父母的争吵从未停过。自己在父亲面前就像空气一样,从未受到关心。

去年6月,争吵多年的父母终于离婚了。她在帮父母整理离婚材料时,发现了一个录像机,里面居然是父亲带着性工作者回家在床上发生性行为的视频。“我爸就是吃喝嫖赌,无一不做!找一个像我爸那样的男人,还不如不找。”她描述这些事时,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就像是在谈论一个和她毫不相关的事。

对于性的认识,她说:“性不美好也不肮脏,它是自然的,就像水冻成冰,冰化成水一样。”

胖头鱼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过性行为,甚至从未有过性幻想对象。不过,她从不会因自己是无性恋而感到可怜。

无性恋是一种疾病吗?

王鸿亮已从高雄医学大学性别研究所毕业,他也是无性恋,并把“无性恋”作为自己硕士毕业研究的课题。他的论文《无性之爱:性爱社会的无性恋经验探究》是迄今性别研究领域唯一一篇关于无性恋的中文论文。

硕士毕业后,他在台湾社会福利机构做教育专员,到各地去开无性恋知识普及的讲座,近十场的讲座里,他被问到最多的问题是:“我是无性恋,那我是不是生病了?”

对于无性恋是否是精神疾病的界定,目前医学界三个公认的权威精神疾病诊断手册并没有给出统一的说法。

在世界卫生组织编写的《国际疾病与相关健康问题统计分类》(ICD-10)[iii]中把由非器官疾病引起的性欲丧失称之为“性欲低下症”。而性欲过高则被定义为“性欲高亢症”。

中国卫生部认可的第三版《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iv]中关于性欲低下的描述与《ICD-10》类似。

但里面却有段很有意思的解释:根据我国的社会文化特点和精神障碍的传统分类,某些精神障碍暂不适合于国内,如《ICD-10》的F52.7性欲亢进”。也就是说,在中国的医疗体系中,性欲过高不被定义为一种精神疾病,而性欲过低仍然是一种病。但美国精神医学学会2013年出版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v]手册里写道:“如果终身的性欲缺乏被自我认同为无性恋,那么不应该被诊断为“障碍”。换句话说,在这本手册里,“无性恋”已被明确指出不是一种精神疾病。

那么无性恋到底是不是一种病?王鸿亮的观点是:

“首先,有病的标准是什么,近年来,有的精神科医生提议把性欲过高从手册中去掉,但讽刺的是却要保留性欲过低。为什么性欲过低就是一种病,而性欲过高就不是呢?医学是不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客观中立?

隐瞒或坦白——十字路口的徘徊

即使很多无性恋者找到自我,进行了身份认同,消除了心理或生理上的困惑,但很多人依旧站在抉择的十字路口上不断犹豫,出不出柜?公不公开?

阿星是香港人,“无性恋”已成为他无法诉说的秘密。因为这层身份,他的爱犹如带上了镣铐,失去自由,但却不期待被理解。他在日志中这样形容自己:在香港这座五光十色的城市里,我每天只能带着面具生活,怕一旦说出自己是“无性恋”,就会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被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十字路口上,有人选择了隐瞒,也有人选择了坦白,但坦白后是否受到理解,又是一个新的岔路口。

汪哲敏是台湾清华大学毕业的研究生,现在被外派到东莞做产品设计。对她而言,“做爱就像做实验,伴侣是谁根本没差。”她向自己的第四任男友坦白了,但男友只是觉得,她是受到了传统束缚和道德捆绑。

而她并不这么认为:“性没什么特别,但人们要么把它看得太神圣,要么太羞耻。但在我看来,性对有需要的人来说,就像吃饭一样,而社会把性的意义看得太重。”

后来此男友变成了前男友,哲敏承认,对性的态度不同是两人分手的原因之一。

(哲敏个人照  刘昕茗/摄)

(哲敏个人照 刘昕茗/摄)

在中国,性开放与“无性”交织并存

上世纪60年代开始,欧美国家发生了“性解放”(亦称性革命)运动,抨击传统道德观念对性行为的约束,打破传统宗教化的禁欲观点。人们在“性”的话题上,越来越开放。

但对于中国而言,1980年才是一个转折点。李银河通过对1949到2010年《人民日报 》的文本分析发现,从这时起中国的性氛围从严峻转为宽松,报纸上出现了涉性议题的中性报道和理论探讨,例如弗洛伊德的理论和关于禁欲主义的讨论[vi]

根据人民大学性学研究学者潘绥铭的观点,1980年“计划生育”的国策给中国人的性文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性的“唯生殖目的论”被打破,人们之所以过性生活,不再仅仅是生儿育女,“性的快乐主义”日渐合理化。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人们接触性知识的机会增多,不再“谈性色变”。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当今社会,“无性趣”之人并不在少数。

人民大学曾经在2000年做过全国人口性行为与性关系普查[vii],其中,有一个让学者意外的数据:在20-64岁的中国男人里,有40.7%的人偶然“对性生活不感兴趣”(不到两个月);有20.5%的人是超过两个月,还有9.5%的人则是在上一年里一直如此。也就是说,在调查之前的一年里,一直对性生活有兴趣的男人,只不过占29.4%,连三成都不到。

女性的情况更加明显。偶然有过的女性是40%。超过两个月的占24.7%,而一直无兴趣的女性达16.2%。反过来,一直对性生活有兴趣的女性,仅仅占19.1%.

(表格来源:潘绥铭新浪博客)

(表格来源:潘绥铭新浪博客viii)

这并不是一种偶然,在潘绥铭的带领下,中国人大性学研究所2015年做了第四次人口普查[ix],结果发现,有超过四分之一18-29岁的男性在一年中对性不感兴趣,女性超过10%,这组数据在2000年仅分别为13%和5%,也就是说,在15年内,对性不感兴趣的人增加了一倍。

这项调查没有引入“无性恋”这一概念。受访者中究竟有多少可能是无性恋者,一直对性没有兴趣,问卷没有提供相关描述和分析。

不过,由此可知的是,“无性”现象在中国并不少见,只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样看来,“无性”也并没有那么特立独行,仅仅是“无性恋”少被人所知。

我存在,愿被世界温柔相待

“无性恋”很少为人所知,既有主观因素也有客观因素。无性恋者只占全球的1%,其中有些人甚至没能进行身份认同,无法意识自己是“无性恋”。而有的人,则不愿意坦白。

(哲敏在台湾2015台中同志大游行上宣讲台呼吁反歧视、去污名 左一为哲敏  照片由陈寡民提供)

(哲敏在台湾2015台中同志大游行上宣讲台呼吁反歧视、去污名 左一为哲敏 照片由陈寡民提供)

可就算是愿意站出来坦白,这些“无性恋”主体的声音也很难被听见。就像无性恋者哲敏所说:“我们没什么好反抗的,既不想去改写什么法律,也不想去争取什么,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在社会上的存在感才会很低。”

福柯在《性史》中谈到,“性解放”解放了我们的性,但没有把我们从性中解放出来[x]。也就是说,我们在给予谈“性”的自由时,却没有给予谈“无性”的自由和空间。

对很多“无性恋”者来说,他们希望被看见,得到谈论“无性”的自由。“无性”仅仅是他们的生理体验,他们也并不认为应该倡导“无性”,让所有人回到保守时代,而是希望尊重这种差异的存在,社会可以不再一味地用病态、“不正常”去评判。只是他们爱一个人,与性无关。

截至2015年4月28日,脸书上的无性恋小组群仅有124人,小黑、哲敏就在其中。去年,他们和无性恋的小伙伴们参加了台湾同志大游行。他们扛着标语,喊着“无性的爱也是爱!”,一路从中山街走到总统府。

在这万人的游行者中,无性恋只有6个人,势单力薄。而象征着无性恋标志的紫白黑灰四色旗帜,风中飘扬。

(经受访者要求,小黑、Robin、小新、胖头鱼、阿星均为化名)

记者:梁静怡 刘昕茗

文献引用

[i] 無性之愛: 性化社會下的無性戀經驗探究[J]. 2014.

[ii] Bogaert A F. Asexuality: Prevalence and associated factors in a national probability sample[J]. Journal of Sex Research, 2004, 41(3): 279-287.

[v]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DSM-5®)[M]. American Psychiatric Pub, 2013.

[vi]李银河. 新中国性话语研究[M].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14.

[vii]潘绥铭. 当代中国人的性行为与性关系=: Sexual behavior and relation in contemporary China[M].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4.

[viii]潘绥铭. 性的心虚:乏趣+焦虑=少性.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d47e5a0102w8e7.html , 2016-4-10.

[ix]潘绥铭. 性的心虚:乏趣+焦虑=少性.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d47e5a0102w8e7.html , 2016-4-10.

[x] Foucault M.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ume one: An introduction[J]. 1980.

[x] Westphal S P. Feature: Glad to be asexual[J]. NewScientist. com, 2004,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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