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漂族:迁徙的晚年如何安放?——以广东佛山地区为例

“老着老着,我连自己几岁都不记得了哟!”丘凤玉佝偻着身子,走出阳台收衣服。年轻时候的她样貌出挑、干活利索,但在时光无情的碾压下,丘凤玉白了头发、弯了腰杆、添了皱纹,变得沉默寡言。

岁月在这个七旬老人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最明显的就是“健忘”。如今,丘凤玉要想起一件事很费劲。她试图回忆自己何时来到佛山,最终无果。

从她的儿子、弟弟、弟媳处,记者还原出:1991年,丘凤玉的丈夫在韶关老家去世。三年后,三个儿子相约来到佛山打工。1998年,大儿子庆华的妻子临产,凤玉来佛山伺候月子。

这一来,就是18年。

为了满足儿女发展的需要而背井离乡、来到陌生城市照顾儿女和第三代,像丘凤玉这样的老人有一个标签——老漂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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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凤玉来佛山十八年了,亲手抚育了5个孙辈 丘媚/摄)

 

老漂军团崛起

内蒙古、四川绵阳、广东肇庆、韶关、江西赣州……老漂族们来自五湖四海,汇聚到佛山这个陌生的城市。

他们的年龄多数在50岁至70岁之间,有些人来自农村老家,有些人来自别的城市,受教育程度有高低之分。其中一些老漂族是夫妻共同迁徙,有些则被迫分居两地。

他们的漂泊呈现出被动性。佛山市NGO组织南飞雁社工服务中心调研显示,他们大部分是非自愿漂泊,通常源于第二代的发展需求,七成“老漂”戏称他们在为儿孙做“保姆”。

大多数老漂族面临语言、气候、饮食等生活习惯差异。由于社保、医保的地域特征,老漂族往往会出现社会福利老家和居住地“两不靠”的困境。

目前关于老漂族的规模尚没准确数字可查,但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15年我国60岁以上人口达到2.2亿,其中不乏老漂族。近年来,随着城镇化步伐加快、人口流动加剧,老人随着儿女迁徙的现象更普遍。老漂族已成为不容忽视的城市新族群。

 

老漂族为谁辛苦为谁忙

民政部政策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博士王伟进指出老漂族的两个成因:一是城镇化、人口流动大背景促使年轻人在异地安家,二是传统老人承担着家庭责任伦理。

改革开放后,我国各地区经济发展步伐不一致,导致大量人口向经济发达的地区流动。全国人口普查和抽样调查数据显示, 在1982年至2010年这不到30年的时间里,珠三角、长三角、京津冀三大城市群省际净迁入人口增长了52.4倍。

“当时在韶关老家赚不到钱,所以我跑去佛山做绿化工作,我弟弟支了个摊子修单车。”庆华回忆,当时农村年轻人去城市打工成为风尚,不少人后来留在城市里安家立业。像庆华这样的第二代为了追求更高的生活质量涌向大城市,以儿女为生活重心的父母也随之流动。

老漂族形成的另一个根源是老人承担着家庭责任。不少老漂父母认为“只要儿孙好,自己辛苦点也没什么”,而这种传统的家庭责任观念恰好催生了老漂族群体。

“来看看孩子吧!”20多年前,正是这句话让蒋淑英从妇产科医生的一线战场上退下来,漂洋过海去到新加坡。

蒋淑英曾是安徽一医院的妇科圣手,不仅受到领导赏识,也备受患者尊重。后来,在国外工作的大儿子诞下麟儿,事业繁忙,夫妻两人多次请求双亲来帮忙照顾孩子。

“本不想去的,可儿子说我们不去就得请菲佣了,佣人哪有自己的亲人用心。”儿子的话戳中了老人的内心,老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接到大儿子的“聘任状”时,老领导再三挽留,但蒋淑英忍痛辞别了挚爱的职业。只是在午夜梦回间,她似乎还看到自己在手术台上接生孩子,与前来就诊的病人们闲话家常,耳边总是响起“大夫”这个她最喜欢的称呼。辗转梦醒,才惊觉自己已在异国他乡。这种落差,常常让蒋淑英萌生“回去”的念头。但看着忙碌的儿子和无人照顾的的小孙子,她还是选择了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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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婆婆曾是一名妇科圣手 丘媚/摄)

 

生理和心理遭遇寒冬

走进张叔家,首先入目的是客厅的干衣机。近日适逢南方的“回南天”,衣服湿腻,为此他家只好天天烘衣服。

这位63岁的内蒙古老汉说:“在我们老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气。”张叔一一细数对南国生活的印象:夏天是闷热的,不像内蒙古,虽然也会达到34、35度,但是炎热的日子很短暂。冬天是湿冷刺骨的,而内蒙古即使大雪漫舞,有大棉衣和暖气护体并不会觉得寒冷……种种生活习惯差异让他在异地生活难言幸福。

如果说生活上的差异尚能克服,心理上的落差则难以抹平。对许多老漂族来说,来到儿女身边后,离亲人更近了,但孤独、无聊反而成为生活中的关键词。

许任梅刚从江西刚来到佛山时,发现周围根本没有人可以交流,做完家务活只能自己去图书馆看书消磨时光。这让她非常怀念在家乡一出门全是熟人,去买菜沿街都有人打招呼的生活。

每天晚上9点多,许任梅和丈夫梅越和看完电视就上床睡觉了。此时,身为护士的四女儿梅卉还在加班。次日五点起床,梅卉又尚在酣睡中。因此虽与女儿女婿住在同一屋檐下,大家却很少碰面。

有时候梅卉闲下来也会与他们交谈几句,但话题总离不开孩子的教育、日常吃喝。老人落寞地说:“孩子有自己的交际圈,没什么可聊的。”

 由于缺乏社交活动,老漂族往往容易产生负面情绪乃至心理问题。

2012年,《健康报》曾报道过一位湖南籍张婆婆去武汉照顾儿孙后,因为无人交流、孤独寂寞患上中度抑郁症。当时就诊的武汉大学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的教授王高华指出,“老漂族”已渐渐成为精神卫生门诊的常客,呼吁社会关注这些老人的心理健康。

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受访老漂族身上。沈女士的婆婆黄秀珍是汕头澄海人,沈女士说,婆婆往往呆了一个月就会异常焦躁,对小事变得敏感,老是念叨着媳妇是否嫌弃她啦,儿子偏帮媳妇不够尊重她啦。“严重的时候会闹脾气,不说话,不吃饭,还会哭。”

因此,几年来老人断断续续地来带过孙子,但总是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

郭南南的论文《“老漂族”现状探究》认为,老漂族来到陌生城市意味着他们要抛弃原有的社会关系,重塑社会角色。由于这些老人的适应能力比年轻人弱,如果在陌生环境中无法自我调节,的确会产生很多心理问题乃至心理疾病。

 

是什么在阻碍老漂族融入新生活?

是什么阻碍“黄秀珍们”融入陌生城市的新生活?语言不通、两代人的观念冲突、社会福利制度是老漂族重塑社会角色过程中的三道墙壁。

语言不通是多数老漂族的第一道屏障。黄秀珍首次来佛山是为了照顾儿媳坐月子。很快,她就发现操着一口地道潮汕话在这里行不通。由于不会普通话,她无法与周围人沟通,连买菜也不愿意去。

语言造成的隔阂往往把老人“囚居”在家里,当他们跟外界缺乏互动时,孤独和敏感常常相随左右。

老漂族来陌生城市的首要任务是照顾孩子,但两代人的育儿观念常常相左。年轻一代更倾向用科学的方法育儿,而老一代讲究“经验至上”。

沈女士家里就常常因为育儿问题发生争执。有一次孩子发烧,沈女士按照医生的嘱咐用温水给孩子洗澡降温,结果奶奶黄秀珍发现后大发雷霆:“发烧怎么能洗澡呢!这不是乱来吗!”一个认为医嘱更科学,一个秉持经验才可靠,婆媳两人争论不休。得知儿子支持沈女士的做法时,黄秀珍气得数落他“娶了媳妇忘了娘”。

类似的情况一再上演。

除了育儿观不同,两代人在消费观念、生活习惯上也相差很多,比如老人认为吃剩菜是节约,年轻人却觉得不健康;年轻人喜欢睡到自然醒,老年人觉得这是懒惰……不同观念的碰撞有时候会催生争执,使老人觉得在儿女身边“受气”,无心留在新城市生活。

“滴——老人卡。”

在佛山,每当有老人刷卡搭公交,机器就会发出这样的提示声。

这显示出佛山对老龄人口的优待:自2004年以来,此地开始实施《佛山市老年人优待办法》,凡满60周岁的老人乘坐交通工具、去文体场所、看电影话剧只需半价。凡满65周岁的老人,可以享受全免费的待遇。

不过,本地老人可以享受的公交车优惠、景点优惠等社会福利,对老漂族来说却是吃不到的“天鹅肉”。由于政府资源优先向本地居民倾斜,老漂族常常被居住地的社会福利排挤在外。不仅让老漂族有“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更为他们日常出行、文娱生活带来不便。

但这些尚属“小儿科”,在社会公共服务体系中,老漂族们真正难以翻越的大山是医疗保险。

近一年来,辽宁籍老漂族李雅萍眼睛看东西模糊,就诊后发现患上了“白内障”。虽然医生劝她快点做手术,但李雅萍总说“再等一等”。原来,李雅萍在辽宁办理了公司的医疗保险,医药费可以报销70%,但在异地就医则报销繁琐。为此,她申请医疗保险转移到佛山,不过得2016年1月份才能实现。

“看病太贵了,我想等医疗保险转移以后再去医院。”李雅萍表示身处异地,就医是个大难题。有一次她因膝关节半月软骨损伤就医,磁共振检查和做手术一共花了6千多元。“在我家乡根本不用那么多!”说起这个,李雅萍颇为激动。

不过对比其他老漂族,李雅萍仍算是幸运儿。郑端华就常常为看病问题头疼不已。由于我国医保报销属地化管理,全国没有统一的药品目录、诊疗项目和医疗服务设施信息标准库,各省市间的信息也无法共享,这让医保异地报销成为难题。

“我因为眼睛疾病在2006年、2007年分别入院,花了好几千块,但是要拿回江西报销,花了一年才报下来,很不方便!”郑端华说平时看病,如果是几百块的就宁愿自己掏腰包。

对于在农村购买“新农合”的老漂族而言,医疗报销同样复杂。住在张槎街道的梁荷花在肇庆怀集老家办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如果住院可以报销30%,不过得在老家办理相关手续,不仅规定繁琐,而且来回报销的成本甚至高于就医金额,因此许多购买新农合的老漂族宁愿放弃报销。

像郑端华和梁荷花这样的老漂族,既难以享受居住地的公共服务,又远离了家乡,往往出现“福利两不靠”的情况,这让他们难以爱上“老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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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雅萍认为异地就业是难题 丘媚/摄)

 

全面二孩也许加剧老漂族困境

不少老漂族把照看孙辈视作“阶段性任务”,一旦孙辈长大到上学念书就可以功成身退。

 李雅萍一来佛山就制定了返乡计划:“在家乡长大,早已经习惯了,以后会回去的,毕竟落叶归根嘛。”随着孙女渐渐长大,她返乡的希望越来越大。但是,2016年我国全面放开二孩后,女儿打算生第二个孩子,李雅萍不得不把“回去”的计划推迟十年。

近年来,我国的人口政策屡次调整。考虑到我国低生育水平持续稳定,2016年1月1日,我国推行了全面二孩政策,不少育龄夫妇开始着手备孕生二娃。

“全面二孩”对老漂族有影响吗?

对此王金营表示:“可以肯定老漂族数量与生育率成正相关。“他认为“全面二孩”实施后,城市生育率肯定有所提高,为照料子女的孩子老漂族人群也会增加。另外,也会由于父母愿意和能够帮助子女照料孩子从而使生育率提高一些。

对于李雅萍这样的“老漂族”而言,这意味着他们的重任即将卸下,又有一个担子压过来,“二孩”使得他们不得不继续面对异地生活、语言隔阂、孤独寂寞、福利两不靠等等老漂族难题。

                                                              记者:丘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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