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 广东地区超生家庭故事

1982年9月,党的十二大把计划生育确定为我国基本国策,同年12月写入宪法,超出国家限定的生育额度的行为,成为违法行为。从此,“超生”这个词汇进入中国人的生活,影响甚至改变了无数个中国的家庭。然而,为了香火的传承,还是有许多家庭甘冒违法风险,但求一子。这样的家庭和他们超生的孩子,往往面临着诸如经济处罚、没有户口以及无法享受教育、医疗等国民待遇的问题。

本专题通过讲述不同超生家庭的故事,真实地记录下“超生”给不同家庭带来的喜怒哀乐。

1我还要再生

1992年出生于汕头市潮阳区农村的肖家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孩子们最大的两岁,最小的刚满月,都是女儿。最初认识她,是在微信上,她的微信头像是她最小的女儿,朋友圈上面都是她三个孩子的照片以及一些吃吃喝喝的日常。

起初我对农村姑娘都保留着一种刻板印象,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像是大多数农村姑娘一样,文化水平低,早毕业、早工作、早结婚,然后辞去工作,专心在家带孩子,粗糙、没有文化、不会打扮,靠着丈夫工作养家,过几年之后就会成为在菜市场里为几毛钱大声嚷嚷的村妇。当我进到村里,看到她的时候,我发现我错了,错得很离谱。

初次见面,是农历正月二十四,这一天是她娘家迎老爷的日子,并无工作的她,带着最大和最小两个女儿回娘家凑热闹。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一排排青砖平房安静整齐地坐落在一片片还没开始插秧的稻田尽头,迎老爷的活动已经结束,地上留下许多烟花礼炮的碎片还没来得急清理,人们热闹过后留下的垃圾被风吹起四处散落。在村口等待了十分钟之后,便看见肖家玲牵着大女儿出现在我眼前:大概一米六的个子,一身红色连衣裙配上黑色高跟鞋,及腰的柔顺长发,白皙透红的脸颊带着点婴儿肥,身材凹凸有致,声音轻柔,跟身后稍显脏乱的村落相对比起来似乎有些不搭调。光看她的样子,很难想象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你真好看。”我夸她的时候,她还有着些许羞涩。

按照潮汕人的说法,算虚岁的话,肖家玲今年已经是25岁了,年纪也不算小了。2013年大专毕业后,经人介绍,肖家玲便与大自己两岁的丈夫结婚,不久便怀上了大女儿。大女儿今年2岁,二女儿1岁,小女儿刚满月。

中午时分,肖家玲便给小女儿洗澡,脱衣、擦头、洗身、换尿布、穿衣,一个个环节干脆利落,动作熟练,对于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的她来说,照顾孩子是一件熟悉而轻松的事情。

“我毕业就嫁人生小孩了,我还要再生。”她说。

“你是特别喜欢小孩子吗?”我一脸疑惑。

“我要生男孩,在我们这边一般都要生到两个男孩的,我生的三个都是女儿。”她一脸的云淡风轻。

在肖家玲的家乡,人们总是想多生孩子,孩子多了,以后总会有孩子有出息,就可以改变家族命运,帮助其他的兄弟姐妹。

如果肖家玲还要生,那么她这一生至少要养育五个孩子。

(肖家玲抱着洗完澡的孩子进屋 钟嘉欣/摄)

(肖家玲抱着洗完澡的孩子进屋 钟嘉欣/摄)

2亏本货

她美丽,身边总不乏追求者;她优雅,走在路上总能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她聪明,每年奖学金的名单上总会有她的名字;她能干,参与众多活动的策划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这是一个看起来完美的女孩,但我一直不知道,原来她缺爱。

出生在江门市的城区,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江霏从小被没有受到父母过多的宠爱。父母忙于工作,江霏从上小学开始,就学会买菜做饭洗衣,分担着家中的各种家务。姐姐在老家念书,大多数时候,江霏都与哥哥在一起。在家里,父母尤为疼爱哥哥,对江霏不重视,这让她十分难过,因此,她从小就知道,她必须努力,必须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样别人才能看到她,喜欢她。

江霏祖籍梅州,每年过年,一家人都会回老家。老家在梅州市兴宁县山区的一个小村庄里。每次进村,都需要经过一段泥泞小路,穿过田野、几经颠簸、多番辗转方能到达。小村清幽宁静,没有任何娱乐设施,不带任何商业气息,最近的菜市场,也在十公里外的镇上,村民耕种、圈养牲畜,日常生活自给自足,村民悠然自得,远离喧嚣,像是被尘世遗忘。年轻又有能力的一代纷纷搬离小村奔向城市,他们怀揣着梦想,带着憧憬,同时也保留着小村庄世世代代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观念,在城市生根发芽。

江霏说,从小到大,爸妈都说她跟她姐姐是亏本货。

“爸妈说我跟姐姐比较有出息,让我们工作之后多帮帮哥哥,生活上给哥哥多一些物质支持。”她无奈地说道:“以后工作买房结婚我都得靠自己,帮了哥哥,那谁可以帮我呢。”

年初五到江霏老家做客,一家人的热情,让我觉着江霏父母并没有她描述的那么不近人情。直到第二天午饭时间,我们在餐桌上闲聊。

“你毕业不能那么早就嫁人,你听到没有。”江霏的母亲在饭桌上告诫江霏。

江霏默默不语,饭桌上一家人似乎陷入了默然而生的尴尬里

“我妈害怕我嫁不出去,巴不得我毕业就嫁掉。”我开玩笑道,希望打破这寂静。

“把女儿养那么大就给别人了,岂不是很亏。”江霏的母亲说道,笑容在我脸上僵住了,我变得无所适从。

在饭后,江霏把我拉到一边,给我解释道,她的大姐前年刚研究生毕业,在去年年末,跟同门的师兄结了婚。儿女结婚成家本应是件高兴的事情,而江霏的父母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江霏的父母责怪江霏的姐姐毕业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给家里赚一些钱就急着结婚,同时,他们对这个家里没钱没权的女婿也没有什么好感。

“最近家里买了房,140平的,在江门。”江霏轻轻叹了一口气。

“买个大房子不好吗?住得舒服一点。”

“房子是买给我哥结婚的,首付的钱是借的,以后房贷由我和我姐姐来还。”

“你爸妈养了你们两个‘亏本货’赚大了。”我调侃道,江霏冷笑了一声。

3这是我侄子

在梅州的另一个小村子里,我拜访了钟惠城一家。双向两车道的平滑水泥路直通村里,钟惠城的家就在这条路的边上,屋前是一片广阔的稻田,还没到播种的季节,地里光秃秃的,还散落着一部分上一年没收拾干净的干枯水稻杆,屋后是一片并不茂密的山林,稀稀拉拉地长着一棵棵挂着金黄果子的柚子树和低矮的灌木。

农村地多,门前一大片的稻田和午后的柚子林都属于钟惠城一家。坐着公交车,可以在钟惠城家门口下车。推开半米高的竹篱笆,就可以进到他家的院子里。院子很大,大概有五十平米,地面铺了平滑的水泥,平日里是孩子们玩耍的乐园,在秋收的季节,便成了绝佳的晒谷场。院子里建着两栋连着的平房,一栋两层,建了有些日子了,从窗户墙体里看出来岁月的痕迹,另一栋是这两年新建的,只有一层,还没来得及装修,墙面的红砖裸露着。

钟惠城出生在1991年十月,初中毕业时,年仅16岁的他便外出打工,两年前认识他时,他还是个略显腼腆的大男孩,如今再见他,他已经是一个十个月孩子的父亲。

钟惠城家世代农民,一生淳朴安分,一家人也平平静静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十年。

在村子里,钟惠城家一直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生活,小日子也过得温馨舒适,但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一件事让他的心里不太舒服。

他是家里的大儿子,父母在生下他后,并没有立即给他上户口。1995年妹妹出生,1997年弟弟出生,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儿子,父母决定不再生育,便开始打算给孩子们上户口。但是按照计划生育规定,农村户口第一胎是女儿方可生第二胎,为了逃避超生的惩罚,父母先帮弟弟妹妹上了户口,随后才将他的户口落在邻村的亲戚家。

村子小,家里长短街坊邻里都会知道,为了避免流言蜚语给家里带来经济处罚,钟惠城的父母在外一直不敢承认钟惠城是他们的孩子,对于超生一事一直讳莫如深。

在我上门拜访准备离开时,钟惠城的父亲让我留步。

“等一下,我让我大儿子送你出去。”

“什么儿子,老糊涂了你,侄儿来,送客人到镇上坐车。”钟惠城的母亲扭头瞪了她丈夫一眼。

在外人的眼里,钟惠城的父母只有一儿一女,并无大儿子,在外,对别人介绍时,只称钟惠城为“侄子”。

20多年过去了,钟惠城已经习惯了“侄子”的身份,始终没有跟自己的爸妈“相认”过,跟弟弟妹妹不一样,他只能管他的父母叫“叔叔”、“婶婶”。

(钟惠城妻子抱着九个月大的儿子在家门前的院子里晒太阳 钟嘉欣/摄)

(钟惠城妻子抱着九个月大的儿子在家门前的院子里晒太阳 钟嘉欣/摄)

记者:钟嘉欣


声明:转载本文请确保非商业使用并注明转自大华网-草根播报
本文地址:http://stu.dahuawang.com/?p=31787,文章只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大华网立场无关。

发表评论→

你必须 登录: 发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