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社会的基督教现象——守护者还是缺席者

“人在韩国,处处能感受到基督教在这个国家的存在。从我的住所到学校办公室不过十余分钟的路程,可一路上就有五座教堂,一律是那种高耸入云的圆锥形尖顶,上面顶着一个十字架。”一位中国教员在《在韩国,走进基督教》中这样写道。一组数据可以佐证这位教员直观感觉:现在韩国国内约有26.3%的民众信仰基督教,其中新教教徒为19.7%,天主教徒为6.6%。在首尔,每两个人之中就有一个人可能是基督徒。全国境内共有50000座教堂,其中有大约10000座分布在首尔的街头巷尾。

为何在一个传统的亚洲国家,根植于西方的基督教会受到如此礼遇?在韩国风云变化的20世纪和欣欣向荣的21世纪头十年里,基督教分别是以怎样的形象屹立于这个国家的上方,用怎样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东亚小国的曲折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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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影响着韩国的许多国民。 (罗焕敏/图)

耶和华是谁?

2007年上映的电影《那家伙的声音》改编自韩国1991年发生的一起绑架案。绑匪绑架了当红男主播的儿子后,和警察、孩子父母开始了四十多天的拉锯战。其中有一个情节:绑匪联系孩子母亲单独会谈,慌张之下,精神接近崩溃的年轻主妇跌跌撞撞借口去教堂祈祷走出家门,手里只拿着一本圣经。尔后,与绑匪周旋直到累到在路边呕吐。她手里始终攒着那本圣经。影片结尾,在得知孩子其实在被绑架第二天就被谋杀,抛尸江边之后,绝望的母亲双目无神将圣经一页页撕下。导演希望借此一抒对正义缺席,上帝缺席的指责。

近年来,韩国影视业在亚洲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这些影视作品吸引观众的特质之一便是演员系统代谢能力极强。但是,演员去去来来,乱花渐欲迷人眼中,总有一个时常出现的主角——耶和华。《那家伙的声音》中,“正义缺席者”的身份不过是韩国导演眼中万千耶和华形象之一面。在耶和华千千万万张面具背后,是韩国电影人对基督教在这个国家所产生的影响的思索。这赋予了韩国电影区别于其他亚洲电影独特的气质。导演金基德曾说:“我不太关注韩国的情况和反映,我关注的是欧洲的市场。”,这句话似乎道出了韩国文化市场的心声:比起儒佛盛行的其他亚洲国家,在精神文化上,有着深厚基督教色彩的韩国更容易与欧洲产生共振——心灵的理解基于共同的精神土壤。

影像里的耶和华千变万化,现实生活中,他又是如何和普通韩国民众交往,在这个传统的儒道国家里,寻找自己生根发芽的契机?

20岁的韩国留学生金智荣去年一月才皈依基督教。在她看来,耶和华是她的守护者。她说:“信仰使我更强大。”

去年一月,智荣突然晕倒,随后一直卧病在床。一天,一位自小信仰基督教的朋友赶到家里来看望她,站在智荣床前为她祈祷。“她为我祷告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情变好了,而且,(我感觉)我的身体也变好了。”在浙江理工大学当了一年交换生的智荣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

在这之后,她便成为了一名基督徒,每周日和朋友一起去教堂做礼拜。即使在杭州,每到周末,她也会和来自印尼的信教留学生去教堂参加活动。但是,因为语言限制,无法听懂布道,这学期也不去了。“中国的教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较远,韩国的教堂,大家关系比较亲密。”智荣说,她在韩国的教堂离自己家里很近,她的叔叔是牧师,教徒大部分都是认识的人,参加活动时的氛围比较融洽。

已经工作的Song(化名),从小受家庭环境的影响成为了定期去教堂的信徒。但是她也坦言:“小时候,我虽然有信仰,只是因为我父母信仰耶稣,但如果自己没有信仰耶稣的理由,只是空白的信仰而已。”后来,受到基督的恩典,她开始明白耶稣是谁,基督是什么意思,何谓福音。她说:“耶稣是名字,有拯救者的意思。基督是职分,意味着解决人生根本问题的耶稣的所为。传达其事实就是基督教所说的福音。”Song属于内化型基督徒,对教义有较深刻的理解。

她的研究生同学Bai(化名)则正好相反,属于外促型——在母亲因为事故去世后,为了寻求慰藉,Bai开始信仰基督教。这种类型的基督教徒并非之前没有接触过基督教,和志荣一样,Bai在信仰之前都通过家人、朋友和基督教徒有过一些接触,但并未产生触动。直到遇到挫折,才寻求宗教心灵庇护。在内化型信徒看来,耶稣是一位循循善诱的启蒙者,而在外促型信徒心中,耶稣更像是一位善于倾听,提供力量的老人。

在非常强调个性化的当代韩国社会,基督教在已经很难用一张脸谱,一个形象概括。但是,它刚到韩国时的形象和涵义却十分容易理解——受难者。像任何一个对外来文化有自身免疫系统的文化一样,韩国文化一开始对基督教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巧合的是,受难者也正是耶稣呈现给世人的第一面。

明朝时期,朝鲜使臣李脺光以介绍西学为名,将利玛窦的《天主实义》带回朝鲜。此时,朝鲜正饱受壬辰倭乱的困扰。国难当头,儒家的厚道传统已经无力抵抗倭寇的狼子野心。适时传入的基督教和其教义所宣扬进取之心宛若一剂强心针,准确地被注入了这个受难小国的血液,鼓舞民心。

基督教正式传入朝鲜,是在将近一百年之后。

1784年,朝鲜人李承熏在北京接受洗礼。随后,他归国为李蘖、权哲身等人洗礼。这群启蒙者没有料到:这一系列神圣仪式最后竟然是基督教在朝鲜百年血泪史的开端。

基督教的正式亮相没有受到《天主实义》初来乍到时受到的热烈欢迎。相反,民族危机化解之后,朝鲜王室对刚刚破土而生,似乎要欣欣繁荣的基督教充满了戒备。为了打击天主教会势力,朝鲜王室在一百年里就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的针对天主教徒的屠杀事件。

最其中最为惨烈的是“丙寅邪狱”。政府在这次政治事件中捕获了宗教人士12万人,其中8000人被杀害。主教张敬一等9名“首要分子“更是被削首示众。12名法国传教士中,最终只剩下3名。正如朝鲜历史学家朴殷植在《韩国痛史》中描述的:“大院君之对待西敬,演惨剧之血史,固出于排外之热,而何其暴也!然由今观之,西教在吾国甚得发达,岂其流血之效果欤?”

基督教还是是必需品吗?

“韩国不需要基督教。” 韩国学生EricPN社交网路留言下简洁的输入这段话。“我不喜欢基督教,别问我原因。”另一位社交网路使用者“蜜蜂”对记者说。根据记者在社交网路上随机的发问,有三位网友表达了对韩国基督教会的不满,他们都把矛头对准了韩国基督教会鼓动路人信教的激进传教行为。

Hyoeun-kkim是一位19岁的韩国高中生,她也持这种观点。“人们不喜欢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神或宗教信仰,而是因为他们会诅咒信仰不同宗教的人。而且为了传教,经常骚扰路人。” Hyoeun自己很不喜欢基督教,就是因为小时候经常受骚扰。小学时,她曾经为了棉花糖,参加过一次教会活动,之后再也没有进入过教堂。

仅仅根据以上的调查,我们似乎可以得出结论:韩国基督教现在后劲乏力。民族危机之后,基督教风光不再了吗?但是,从另一组官方数据来看,现在对基督教盖棺定论,还为时过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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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新教徒人数。(编自Andrew E. Kim  “Korean Religious Culture and its Affinity to Christianity: the Rise of Protestant Christianity in South Korea”)

从这一组数据看来,摆脱了日本统治之后的韩国民众似乎对基督教产生了更为强烈的需求。1961年日本基督教大学教授古屋安雄第一次访问韩国,当时的基督教并未像如今这般兴盛。2003年再次赴韩的教授记录到:最近在韩国,一到夜晚,闪烁着十字霓虹灯的教会数量比闪烁着霓虹灯的日本鸳鸯旅馆的数量还多。可见独立之后几十年,基督教在韩国之兴盛。

独立之前,基督教因其自身超越儒佛两道柔性的一面,强调攻击性和进取心,成为鼓励朝鲜人争取民族独立的精神先锋。在日占五十年中,教堂是唯一能够使用朝鲜民族语言和文字的地方。除了提供帮助,起辅助作用外,教会人士还是奋起反抗的民族英雄中一支不容忽视的队伍:

韩国《独立宣言书》代表签署的33人名单中,基督徒领袖占了15人。现在韩国的国歌《爱国歌》歌词,也是取自于当时著名的宗教人士、维权领袖尹致昊1908年写的赞美诗中的一首。尹致昊正是韩国基督教(新教)社会参与思想的创始人之一。

这些日占五十年的荣光,在朝鲜语恢复为官方语言,民族独立之后,还能一如既往,在这个羸弱的国家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么?

战后的韩国一度属于军人掌权的威权主义国家。国家权力高度集中于个人。个人要求民主的呼声常常被忽视。随着经济形势不断好转,民主人士开始看到将民主政治复制于韩国的曙光。这次,耶稣又成为了他们的盟友。

1973年,金大中在日本流亡时,被韩国政府情报机构绑架。因为任务泄露,迫于舆论压力,情报人员打算将他抛尸海上。就在即将被投入海的前一刻,虔诚的基督教徒金大中突然看到了基督,他回忆道:“我抓住了基督的衣角,说‘救救我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为了韩国国民,我还有很多不能不去做的事啊!求您救救我吧!’。刚祈祷完,我眼前忽然有红光闪了一下。‘飞机!’,‘您得救了!’有人靠近我,压低声音说。”当时“眼前一道红光”其实是美军赶来救他的直升机。

1998年,当年的政治难民金大中当选为韩国总统,韩国作为现代民主国家的形象也逐渐被世界接受。基督教作为民主旗帜的作用也失去了作用。新的世纪和新的环境下,基督教与韩国的碰撞还会擦出怎样的火花?韩国年轻人说出了他们对基督教的看法。

金敏哲是一个无神论者,在他看来,“韩国基督教徒的宗教信仰,受到中国儒家很多影响。”他认为这是由于中韩相近的地理环境形成的。对此,智荣的看法不同,她觉得虽然儒教的确是对韩国有影响,她在韩国念书时,也从课本里学到过孔子的中庸思想。但是,儒教主要是对老一辈和传统文化的影响。基督教则不同,在现在的韩国年轻人中更有影响力。

基督教对韩国青年人的吸引力在哪里?智荣说:“基督教让我变得更强大。”希望自己变得更加勇敢是这个身体素来不太好的女生对自己的要求。“每当我遇到困难,我首先会祷告,之后再向爸爸妈妈求助。”智荣说。

另外两名受访者,汕头大学新闻学院13级韩国留学生申显秀说自己身边信教的朋友普遍都很善良,被问及他的朋友们信教前后最大的差别是什么,他说:“他们之前都喝酒,信教之后就不喝了。”

刚刚工作的金光日则认为基督教可以使很多脾气不好的人“变得乖一点”,让社会更和谐。在金光日的大学班级里,有一半以上的同学是基督教徒。

“你希望从对基督的信仰中收获什么?”

智荣简单地思考了一下,说:“我希望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祷告,然后(祷告可以让我)变轻松。”

来自人人网的一篇日志认为基督教之所以对韩国青年人,尤其是对大学生有吸引力,主要原因在于 “韩国高考”之后,很多学生都一下子就失去了人生寄托和精神动力。在这种精神空虚的情况下,大学生们很容易投奔宗教,以获取内心的慰藉。

基督教在韩国的作用也不尽是完全积极的。2014年4月份的“岁月号”沉船事件,涉事轮渡的所有者俞炳彦即是一位基督徒,并且还创办了自己的教派。事发之后,警察对他展开全国最大规模的搜捕活动。他的信众则帮助他藏匿。

随着历史长河的发展,基督教已深深流淌在韩国的血脉中。在韩国人每一个生活的细节里,都可以找寻到基督教的身影。基督教对韩国的意义,或许不是空气对于人的意义那般不可或缺,但是正如韩国电影中屡次出现的宗教背景一样,不管导演对宗教下的定义是什么,是积极还是否定,基督教经常出现在电影中就很能说明问题。基督教信仰本身就已经作为韩国文化的一部分,与韩国同呼吸共命运。当国家需要它时,镌刻在骨肉中的信仰精神就会挺身而出,为这个国家尽一份力。

(记者:李晓娜  张晓欣     指导老师:樊林君)

 (编者按:本文是2014年秋季学期国际新闻报道班同学的作品,我们在汕大看世界,了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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