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道”者——走近汕头包车司机

汕头活跃着的一个地下交易的“包车”司机群体,他们以私家车上街揽客营运,收取费用。车主均为外地人,因为未在交通运输管理部门办理任何相关手续、未领取营运牌证,此类营运在我国是非法行为。

尽管近来关于黑车的负面报道层出不穷,汕头市民仍然对汕头的黑车给予了极大的宽容。

《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第六十四条规定,未取得道路运输经营许可,擅自从事道路运输经营的,由县级以上道路运输管理机构责令停止经营;有违法所得的,没收违法所得,处违法所得2倍以上10倍以下的罚款;没有违法所得或者违法所得不足2万元的,处3万元以上10万元以下的罚款;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包车司机对相关法律法规非常了解,对铤而走险的代价也心知肚明。迫于生计,他们在守时、便捷、廉价等服务质量环节下功夫,居然结识不少“愿打愿挨”的老主顾,这些依赖包车出行的乘客,成为包车司机的“衣食父母”。而对一些散客生意,包车司机一般会在载客前跟乘客把价格讲好,先交钱后开车,被查到就说彼此是朋友,交警没证据,很难执法。

于是,这个在交通管理法律法规的“雷区”讨生活的群体,时而战战兢兢,时而优哉游哉,已经习惯了在“灰道”中生存,一年一年,至今已有20余载。

熟客

陈师傅是四川成都人,浓眉大眼,样子长得与周润发有些神似。20年前农民工大举入粤成为潮流,他也赶着潮流成为了一个“南漂”。和其他农民工一样,一开始陈师傅选择的城市是深圳。因为没有暂住证,深圳抓查又很严格,陈师傅逃离深圳到了汕头。

20年前的陈师傅只有十七八岁。他在汕头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汕大附近的建筑工地打工。辛苦做了一年也没拿到钱,包工头扣押他们工钱,以此限制他们辞工不干。年轻气盛的他和朋友从临时搭建的工棚窗台跳下逃跑了。

后来陈师傅又干了不少苦力活,也当过搬运工。慢慢攒了点钱,租了一辆的士,做出租车司机,但没干多久就闪了。

问到其中原因,陈说,“也没什么,不想干就不干了嘛。”他解释道,汕头的出租车市场被河南人垄断了,他无意搅和其中。

不久,陈师傅就开始走上非法营运的道路,做了“包车”生意。

以前的打工经历多少给他累积了一些人脉,开出租车时间尽管不长,却也让陈师傅有了一些固定客源,所以开包车也不愁客人。陈师傅说,汕头这里的出租车从不打表,他们会按人数来收费,不断地拉客来“拼车”以保持车位满座,比“黑车”更黑。

“政府不会管的。一旦政府插手管制,他们就会喊苦哭穷,政府也无可奈何。如果真的按照公道交易,他们赚得不多,很难维持生计。但是现在他们这种方式就会赚很多。”

陈师傅的包车回头客中,汕大师生算是其中一个。一是因为汕大地处汕头市郊,乘坐公共交通不仅耗时,行李也不便携带;二是正规的士必须缴纳各种营运税费,成本比由私家车“改行”的包车高,因此价格也高;三是正规出租车并不看重汕大市场,不会特意来拉生意。潮州一家出租车公司的纪师傅坦言:“汕大市场太小了,正规的司机要靠这里赚钱根本不可能。”

陈师傅很大一部份客源就是汕大师生。师生大都反映陈师傅做生意讲公道,一视同仁,熟客都知道他的价格,比如从汕大去潮汕高铁站八十元,一个人和五个人都一样,不按人头收费。

危险

陈师傅的朋友在载客去附二医院时被捉到了。

乘客下车时被交警拦住,单独进行谈话,一旁还有摄像机和录音器。惊慌之下,乘客很快就承认了自己搭的是包车。

陈师傅说,一般而言,交警会特别关注车型比较低级国产的车,像长城、捷达等。如果看到车上有人,他们会跟踪车走一段路,如果发现下车的时候有交易行为,就会直接抓获。

或者,交警会拦住乘客,分别对乘客者和车主进行谈话。他们会对乘客说一些很严肃的话,例如如果不配合、不说实话就要被拘留等。虽然在事实上,交警其实是没有权利拘留乘客的。但乘客被吓唬到,就会说出真话。

而一旦乘客招供了,车主就得罚款,现场不够钱的话就要扣留车。一般罚款金额为1万到3万。至于罚款的金额就要看车主的车级别高低,级别低的车就罚款一万,高就罚款2-3万。如车主有人脉关系的话可以托关系降低罚款。

“哪些车是非法运营,其实交警一眼就能看出,因此被逮到就得认倒霉。”陈师傅说道。

同样是湖北人的郝师傅,剃着寸板,显得很削瘦,颧骨明显,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不合身的宽松。

他并不是真的想以开包车为生。

1997年,郝师傅和哥哥一起从湖北来到汕头澄海,他在汕头的第一个工作在汕头澄海玩具工厂打工。几年后,他开始做起了正规的出租车司机。后来,那辆出租车到了报废年限,无法继续开了。一时,郝师傅失了业。为了生计,他用开几年开来的出租车赚的钱,和哥哥一起买了一辆二手白色大众车,两人合伙做起了包车生意。白天他开车,哥哥睡觉。晚上哥哥开车,他睡觉。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后,哥哥觉得在汕头开包车太辛苦,又嫌的钱少,就回老家了。现在他一个人开包车,从早上五点开到下午五点。

郝师傅和妻子孩子一起,住在汕头市区的一个月租250元的房子里。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不到一岁。

郝师傅开包车的收费标准仍然沿袭他开出租车时的,收费并不算高。他赚最多的一次是载客去普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来回两百多。每天赚的钱多时两百多块,少的只有几十块。一个月能赚两千左右。而这些钱用来买菜,租房子,给孩子买完生活用品后,就没有存余了。郝师傅很为以后的日子忧心;孩子要开始上学的话,肯定需要更多的钱。单靠开包车赚的钱是肯定不够的。而他眼下还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郝师傅是个遵守规矩的人。在郝师傅眼里,汕头的交通非常乱,“很乱,很乱,全国最乱的。他说,“汕头的许多摩托车、三轮车都不遵守交通规则,学生放学也会闯红灯。

守规矩的郝师傅本身并不愿意开包车,“我不想开包车,包车不安全,也不合法。”平时开包车时,郝师傅也总是提心吊胆,“我很害怕,因为包车毕竟是不合法的,我怕警察会抓。抓到罚款很重。得罚一两万那么多!”

被问到如果他的亲戚从外地到汕头来,也想跟着他开包车,他会怎么做时,郝师傅连忙回答道,“我不让他来!开包车是不长久,不稳定的。而且,开包车也赚不了什么钱。”

他补充道,“等我有了正规的出租车,就不开包车了。”他表示会卖掉这车子,找正规的出租车开。

忙碌

曾有一次,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小孩因为心脏有毛病,他的父母需要带他去广州看病。在紧急情况下,他们求助了唐师傅。因为唐师傅曾替他们的老板拉过货,所以老板向夫妻俩推荐了唐师傅。

中午12点多从汕头出发,开了五六个小右后唐师傅把他们平安送到广州,单靠开包车赚的钱是肯定不够的。而她眼下还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长途驾驶下来,天色已晚,唐师傅也觉得疲惫了,就决定在惠州暂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再回家。到了惠州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2000年,唐师傅从湖北来到汕头工作。他用了十年时间攒钱,买了自己的车——长城C30,新车,在汕头买的。从2010年开始,唐师傅开始以包车作为自己的正业,用自己的车来跑路挣钱。

一个月光油费就要花大概四五千元,保养机油要两三百块,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唐师傅的车一直在4s店保养。以前开五千公里左右就去保养,现在差不多开七、八千公里才去保养。他说,要是他的车坏了,他会委托其他人接原本和自己约定好的客人,不能让他们没车坐。

包车司机没有节假日,其他人的双休日和假期,唐师傅更是天天都在开车,也只有春节时唐师傅一家才能团聚。家庭活动的时间对于唐师傅而言是奢侈的概念,不要提野餐和自驾游,连吃饭都是经常在外面草草解决。

由于客人的情况和需求不一,唐师傅每天的工作时间或长或短。短的时候可能只有四五个小时,而长的时候可以达到二十多个小时。

记者问唐师傅他的妻子是否赞成他做这个工作,唐师傅笑着回答道,他的妻子挺支持自己的,“出来赚钱有什么好反对的,不赚钱反对还差不多”。唐师傅表示,开包车挺累的,开了两三个小时就会觉得疲乏了。他也有想过以后去试着干干其他的工作,但这个想法常常是刚略过他的大脑,他就得继续忙着去开包车了。

异乡

陈师傅在汕头已经待了20多年,成了“不惑”之人,已经成家并养育一儿一女。两个孩子都在读书。包车的收入不多,“一家人能吃饱穿暖就好”,陈师傅坦言,他知道做包车这行是非法的,但是生活艰辛,容不得他选择,现在这样,方便了乘客,自己也能温饱生活,算是两利。

虽在汕头生活了这么多年,每一条道路、小巷都谙熟于心,陈师傅始终没有融入这座城市。他觉得汕头的基础建设不好,“来了这么久,几乎一直没进步没发展,就像是停在那里一样。

陈师傅告诉记者,汕头这里的人不大乐意接受外地人,城市总有一种不友善的感觉。有时候出去买东西,开口说普通话,会有自己被嫌弃的感觉。

而李师傅却对汕头颇有好感。43岁的李师傅原籍是安徽人,1991年来汕头打工至今。刚来时,他也是做些体力活,存了些钱便开始做起包车生意。

“汕头也不是什么特别富裕的一线城市,怎么能在这里留了这么久?”李师傅反问道,“这里有什么不好?我喜欢这里的天气,不像我家乡,冬天冷的要死。”他说,“刚来时我还是小伙子呢,就像人和人之间一样,呆得久了,就对这个城市有感情了。

李师傅开着辆国产土黄色小轿车,后排座位铺上自制的加厚坐垫,使得原本凹凸的座椅平整柔软,坐起来也更加舒适。

李师傅喜欢对乘客开玩笑,在回乘客的搭车的短信时,他回道,“少收你们10元,我暗恋的女友也要去高铁站,可以么?”

短信自然是玩笑,那“暗恋的女友”其实是汕头大学一位常坐李师傅包车的女老师。

法律

尽管私家车载客不合法,但很多汕大师生对“黑的”司机都抱有好感,认为他们“健谈、准时、不宰客”。

在汕头大学进行的关于包车司机的调查报告的结果显示,有近八成的受访者认为包车现象是社会交通系统有缺陷的体现;也有八成受访者指出,当需要去火车站、轻轨站的时候就会乘搭包车。

当出现两站距离远,公共汽车班车次数少,需要转车等情况的时候,人们会感觉到十分不便,私人包车便有了发展的空间。

当然,对于包车现象,也有反对的声音。有受访者表示包车现象增加了社会的危险系数,也有近两成受访者认为它破坏了城市的公共交通系统。

根据调查,过半数的同学对包车司机还是予以了宽容态度。他们认为包车司机作为一种底层的社会阶层群众,是依靠自己的劳动力来获取财富,并没有触犯到道德或是法律的底线;包车状况的盛行应该更多地反思整个交通系统的缺陷,而不能单纯的责怪司机本身。

对此,汕头市龙湖区交通运输局的执法室主任林先生表示,站在一个普通公民的角度,他也十分同情这些非法营运者,“他们只是为了解决温饱,用自己的劳动力换取一些报酬过活罢了。”他说,“但法律是无情的,这些行为归根结底还是扰乱了市场秩序,并且因为没有经过安全认证,消费者的人身安全存在隐患。”

关于汕头市对包车的惩罚措施,林先生解释道,根据《道路运输条例》,面对汕头市普遍的包车行为,交通局采取强制保留车辆、人身自由不限制、上传资料到公安局、对个人进行罚款四种主要措施。

尽管在深圳、广州等部分城市有驾驶证扣分的惩处,在汕头,非法营运行为即使被发现也不会影响驾驶证的分数。然而非法营运者的车辆将被交通局扣留,并且必须待非法营运者罚款交还后才能领回。

其中,七座以上的车辆会罚款三万到十万,小于七座罚款一万到三万;若次数超过三次,通过二法《行政执法》与《刑事处罚》上交案例,交由公安局办理。

同时,汕头市交通局每天有五个中队抓公路滞超现象,八个中队在中心城区进行机动执法,在路面机动巡,查搜集人证证明非法营运的状况。

说到这里时,林先生笑了一笑,“没有办法,为了交通秩序,也必须罚如此重款,只有罚到痛了才能够警醒他们不走这条路。”

林先生还提到,有时执法过程中,会出现非法营运者暴力抗法的行为。“由于对处罚的不满,被发现的非法营运者会采取强硬的方法对抗执法。”

此外,非法营运的难处在于取证。必须有乘客作证是非法包车,或者是被发现时交易行为正在经行过程中,否则其余情况都很难直接鉴定为非法营运。而乘客又大多会本着同情弱者的心理包庇包车司机,因此人证非常难获得。

 

记者:康嘉瑶  李子桥  方佳慧  邹雨鑫  陈昕怡  申显秀

指导老师:宋骥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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