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汕头做护工的外乡人

四人病房里异常安静,其中一个病床上,躺着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78岁病人李先生,亲属低头站立守候着老人,面露悲容。亲属身后,一位穿着绿衣的男子默默伫立。

不久,李先生的生命体征完全消失。

绿衣的男子接过病人家属递过来的寿衣,俯身为老人擦身、更衣。

这是12月13日发生在汕头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肿瘤科病房里的一幕。那位绿衣男子便是陪伴老人度过最后29天的护工——张先顶。

在汕头各家医院里,穿梭忙碌着像张先顶一样操外地方言的护工群体,他们多是靠老乡介绍,相互带出来做护工。其工作是服侍重病人,端水打饭、洗脸倒水、翻身扶走……他们谙熟住院部医护人员的专长,他们不是病人的家属,却给予病人细微的照顾,是患者及其家属需求和依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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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工协助护士送病人做手术(易东旭/摄)

死亡时常在身旁发生

张先顶是安徽人,51岁,做护工不到两年。2014年5月,张先顶接到了照顾病人的任务。那位病人姓李,78岁,肝癌晚期。病人在张先顶照顾的29天里,只有为数不多的时间神智是清醒的。“三天吧。”张先顶说。

有一次,李先生慢慢脱掉呼吸机,睁开双眼,虚弱地问张先顶:“你贵姓?”

“姓张”

“张先生,谢谢你照顾我。”

张先顶了愣半晌,感觉这个老爷子真的好啊,一般病人觉得为他服务是理所当然的,便说道:“我好,您也会好的!”但第二天,李先生就去世了。张先顶心里很难受。在这21天里面,他每天24小时贴身照顾李先生,说没有感情是假的。

“帮他擦擦身、洗澡啊,喂饭,泡脚,虽是琐事,但是或多或少也培养出一些感情”,他说,“照顾病人总是想要看到他们出院,这样自己心里也有满足感,虽然接任务前就知道他的病情,可是真的看到老爷子去世了,心里还是难受得很。”

那天李先生的家人带了干净的衣服给老爷子替换,张先顶一丝不苟地做好了平日做的全套工作,擦身,换衣。全程一言不发,当最后扣好纽扣,张先顶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告别的仪式,同时,也在尽着自己作为护工的最后责任。

不止是张先顶,其他护工也不时接触到即将离世的病人,死亡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

比如都来自四川的罗氏夫妇,他们常年在汕头大学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工作的中年护工。罗强(化名)是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从事护工这一行业,这20余年的护工生活让他们很感概。他回忆起一位印象最深的病人,叹着说道:“他是我亲自护理的。他早上刷牙洗脸还能自己去,可上完厕所后,就突然感到身体不适,心脏不舒服,我马上叫医生来进行抢救,可等家人来到不久就走了。”

卑微辛劳的日子

刘广怀今年59岁,汕头本地人,是汕头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护工。“这就是最下贱的工作,最没人要做的工作,”在病房里,刘广怀摊开双手指了指略显拥挤的病房,嗓门很大,眉眼的褶皱间不时流露出无奈:“你说谁那么情愿帮人擦屁股、端尿盆?”

2005年,因工厂业绩不景气,刘广怀还没到退休年龄就“被下岗”。失去工作后,每月只有四百元低保。为了谋生,将近十年里,刘广怀都在帮人看车。在今年六月,刘广怀转行加入护工队伍。

一开始刘广怀跟家人提出要做护工的想法时,家里没人同意。迫于生计,刘广怀还是坚持从事护工的决定,“觉得做这个有钱赚,就做了,有脸面的工作又找不到,我只是求生而已。”

对于同样的工作,与刘广怀反复提及的“低贱”不同,张先顶笑着说,“这个活虽然脏一点,但是对比于其他体力活还算轻松,而且收入还较令人满意,”他的妻子、儿子儿媳以及女儿都从安徽老家搬来汕头,全部从事护工行业。他还享受着自己的这一份工作,“自己能在照顾病人时,和他们聊聊天,感觉还蛮开心的。”

2014年春节期间,张先顶依然在医院照顾着病人。大年初一的晚上,同房的另一个病人大小便失禁,当时陪在他身旁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面对这样的情况都束手无策,百般无奈。他们叫醒了在隔壁病床边的椅子上小睡的张先顶,略带歉意地说 “大哥,能不能帮我们一下忙?我们四个人搞不定。我老爸鼻子出血,还拉大便和尿了一床。” 当时张先顶看了看,“你们呆在一边吧,我一个人就搞得定了。”翻身、拍背、擦拭,三叠两叠地换好床单,最后去护士那拿了套病人的衣服,帮他换好衣服。

无论认为这份工作是多脏,多累,他们还是尽自己的努力照顾病人。

 护工生态:被限制的生活

据了解,医院护工群体中,男性比例大于女性。体力活和工作强度给他们带来或多或少的身体疾病。有些护工的身体吃不消,便离开了护工队伍。

罗强回忆,由于病人有时候会在夜晚需要帮助,所以他夜晚基本睡不了好觉,一直在病人身边保持着浅睡的状态。有一次他被病人突然叫醒时,因休息不够而头晕,导致摔倒在地。他称这次的意外摔倒其实对身体并无大碍,但是这次的晕倒使他认真的想着这份工作对于自己身体健康的影响。

罗强八年前不再做护工,改做建筑,但罗天秀(化名)继续从事护工。那时候夫妻之间较少见面,更别说与子女联系。都渴望着与家人相处,但是联系紧密成了一种奢望。

在结束记者采访的一个星期后,罗氏夫妇考虑到自己年龄和身体状况,选择了离开汕头护工行业,回到家乡进入一家工厂打工。

张先顶夫妇二人都在汕头大学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做护工,但是由于上班时间不同,两口子极少碰面,吃饭也各吃各的,随随便便就是一餐,饭菜还经常是凉的。

这样一份工作,有人选择离开,但是也有人,选择了坚持。

由于必须24小时都得呆在病房,加之没有规律的休息时间和区域,刘广怀顶多只能在椅子上打个盹。有一回刘广怀连续工作一个多月,身体终于扛不住,出现了“头晕、发热”,感觉“整个人都很难受,”可刘广怀还是选择坚持:“为了生活”。

请护工就像买彩票

          据汕头统计信息网统计,从2002年到2013年,汕头市医院病床位数由7219张增加到14667张。但是,目前的医院陪护人士已经满足不了剧增的患者需求。谈起护工的服务质量,病患家属褒贬不一。

走访汕头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时,江西的曾先生向记者抱怨:曾父在汕头遭遇车祸而住进附一,他为父亲请了两名护工,每名护工一天140元。即便这样,曾父需要翻身时,还是要增加护工人手一起完成,“太差劲了!”

而脑科病患麦先生请的护工口碑很不错,麦先生说,他请的护工“比较专业”,剧烈咳嗽时知道如何病人舒服点,也能时刻注意不让病人压到导尿管子等。

病患李先生则表达了一些担忧,他认为“请护工就像买彩票”,护工是否专业“全靠撞大运”,要是自己家里人手够,就不会请护工。

短缺而粗糙的群体

据2010年全国第六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目前我国65岁及以上人口占总人口的8.87%,比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上升1.91个百分点,我国老龄化进程逐步加快。这意味着,今后我国的养老护理与医疗护理需求,将会出现井喷式增长。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护工短缺是汕头多家医院面临的问题,家属争抢护工也是常见现象。因为人手紧缺,很多护工未经专业培训就直接上岗,护理病人不专业,令家属胆战心惊。

对比汕头简单培训就可上岗,国内一些大城市如北京、上海等地的医院,制定了关于护工的行业规范:北京实行护工持证上岗制;上海通过政府补贴等方式对护工进行专业培训。

像罗天秀、张先顶以及刘广怀,他们的生活保障就只能依靠不多的工资以及病患家属的额外红包了。遇到家庭条件不错的病患时,病人家属为了表示感谢,也是会给红包的。张先顶说:“有钱的也是会给红包三四百,大多数时间都是结了工资,病患走了,咱又开始伺候下一个了嘛。”有时服侍的病人出院后,家属还要把护工带回家接着看护,护工因此获得的收入会高些。

年逾五旬的张先顶对自己未来设想很简单,“老了干不动了,就回家种地去”。护工只是他养家糊口的方式,大部分人嫌弃护工工作脏。

护工张先顶一家,近日已经回家乡过年去了,听说,春节之前他们就会返回汕头,“过年的时候病房里护工短缺,工钱高,家属还有有红包派送”。

 记者:何浩翔、刘洁蓉、卢晓君、熊健、易东旭、钟燕清、林玲

指导老师:宋骥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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