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的童年:艰辛而温暖的跳水生活

十一岁的陈信熹走到五米跳台的尽头,将手里刚拧干的毛巾放在膝盖内侧夹紧,身子绷得笔直,双手平举,屈身前倾,后脚跟缓缓抬起,“扑通”一声扎入了水中,带起大片水花。“脚绷直!”教练并不满意他的动作。陈信熹在水中露出了小小的黝黑的脑袋,点了点头,缓缓爬上岸。没多久小小的身影又出现在跳台上。

不断往返于跳台和泳池,不仅是陈信熹,也是汕头市跳水训练基地里其他三十九位小学员每天的必修课。这些孩子最大不过十三岁,却早早地选择或被选择走上跳水之路,也比同龄人提前尝到竞争与淘汰的残酷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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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米跳台上训练的两个孩子 郑晓君/摄影

一次次用双手撑着池沿爬上岸后,陈信熹都得拧一拧手里浸湿后沉重的毛巾,哆嗦着抹掉身上的水。初秋的天气已有些许凉意,从水中出来后他冷得有点打颤,休息的时间里用双手紧紧抱住肩膀。前一秒还面露笑容,后一秒站上跳台便收起了嘴角弧度,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脸严肃。

“第一次站在跳台上的时候,我一直跟自己说‘跳下去就好了跳下去就好了’,然后我就跳下来了。”陈信熹回忆着自己初次跳水的经历。他是五福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从学前班开始训练跳水,至今已有四个年头,无数次的实战让他早已适应了从高处坠入水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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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小孩在教练的指导下做入水前训练 郑晓君/摄影

而就在陈信熹训练的跳台下,一个新来的小女孩站在水池最边沿,低头盯着自己的脚,慢慢地将脚后跟抬离地面。等到身体平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纵身扎入水中。上岸后,浑身湿透的她将头发向后捋了捋,交叉着双手抱起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

“这是最简单的动作。”学校的池副校长指着这个新来的小女孩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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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跳板上做预备姿势时的小脚 郑晓君/摄影

 

严苛训练

训练馆内的高高的天花板需要抬头仰望视线才能触及得到,四周白色的墙壁使偌大的空间看起来十分明亮。木地板上铺满了跳床和气垫,一群训练时间不长的六七岁小孩动作不一地自由练习着弹跳。两三个个头较高的孩子分别站在几张小小的跳网中间,身体微微颤抖却仍努力绷紧身躯,保持着笔直的姿态。他们腰上绑着的黑色保护带,看似有几分像演员们拍戏时吊的威亚。微蹲,蓄力,静止,双腿瞬间发力猛然一蹬蹿上空中,并且回落时随着弹力的叠加越蹦越高,高度几乎快要和后墙中间正正方方的“团结勤奋 为国争光”八大红字平齐。当落网后偏离原来的位置过远,他们便停下来调整位置再重新弹起跳越。在他们身旁,短发的女教练表情严肃的盯着孩子的腿部动作,不放过一帧画面,时不时高声提醒着“腿用力!动作不够规范!”。

“这个就来绑住孩子的腰,让他们在空中感觉到这个动作是怎么去掌握的。”池校长解释道,这种模拟练习其实是为了使孩子们适应在空中的感觉,到了真正从跳台上往下跳时,也不至于太过陌生而紧张。心理上的恐惧就是这么一步一步消除的。这个训练被孩子们归纳为 “跳来跳去!飞来飞去!”

但并非所有练习都能让他们“飞起来”。跳网旁边几个年纪稍大的“老将”仰卧在垫子上,笔直地抬起双腿和上身,双手握住脚踝使身子与双腿成一个“V”字,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皱成一团。他们一次性要维持住这个姿势很久,使自己的身躯笔直、动作标准,并且定型。练陆上力量时,他们还要用胳膊支撑起整个身体,将绷直的双腿抬起并贴到胸前。这是陈信熹最讨厌的训练内容,因为往往会使他的“腰腹疼上好几天”。

这些训练内容都是最为基本和重要的,也是打基础的必经过程。基本功要求姿势漂亮,手脚都要绷紧绷直,手一定要贴住。看着一双双绷得笔直的小腿排开,池校长说,这还只达到“业余的业余”水平。

面对这些艰辛又枯燥的训练内容,能够坚持练下来的孩子不多,几乎所有孩子都产生过放弃的念头。“几乎任何运动,练到瓶颈阶段的时候,小孩自身是解惑不了的,需要我们教练员和家长的鼓励,”池校长说,“有很多事情就看你能不能坚持住。”

“我奶奶跟我说,不练就会变成不良少年啦,所以只能一直练,练到不能练为止。”陈信熹皱着眉无奈地说。他也有过放弃的想法,却因奶奶的“鼓励”坚持了下来。渐渐地他也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乐趣所在,“跳水可以游泳,然后有时候在板上跳啊,翻圈啊,很好玩。” 他还希望能被选入省跳水队训练,尽管他明白进入省队后意味着训练会更加辛苦,而且“只能在中秋国庆回家,零食也只能让爸爸妈妈寄过来。”

不是每个孩子都像陈信熹一样喜欢跳水而且甘于吃苦。 “我不喜欢跳水,爸爸一定要让我学。我喜欢打羽毛球。”八岁的可爱小圆脸潘宝捷说。她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然而她是家里唯一一个学跳水的孩子。

跳水学校实行的是免学费制,住宿费也很便宜,学校靠政府资金扶持来维持日常运行。“孩子送来这边总是比家里养要节约很多,成本不高。”本地人王教练这么解释。多数学跳水的孩子是来自子女较多、经济条件不太好的家庭。

同样八岁的郭诗琪来跳水学校已经快一年了,但在其他伙伴眼里她还是个“新来的”。这个留着齐刘海短发的内向女孩小声说她不喜欢跳水,是妈妈把她送来的。她还有一个哥哥,目前在上中学。“我喜欢跳舞,画画。还喜欢游泳,但不喜欢跳水。”妈妈知道她不喜欢跳水,但总对她说“再坚持一下”。

如果可以不跳水最想做什么?面对这个问题郭诗琪明显不知所措。最后她说:“我现在只想跳水。”

 

招生难题

昔日跳水学校里出了不少的跳水冠军,名声在外;如今不比当年,学校陷入招生日益困难的局面。“拒绝的很多,一般挑二十个,最多来得可能只有四、五个,” 训练基地里的王教练说。“说个很现实的问题,现在生活水平都好一点了是吧,所以很多家长都不舍得把孩子送来。如果是你,你愿意把唯一的孩子送过来这边受苦吗?”王教练反问。

家长怕孩子文化课程被耽误也是招生受阻的另外原因之一。这里的孩子主要在金砂小学、五福路小学、外马路第二小学等学校学习一上午的文化课程,然后他们的“体育课”——跳水训练占去了整个下午的时间。 “中国现在的这个体制啊,人们就认为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池校长说道,“特别是一些各方面很有天赋的小孩,教练也看得到,有心好好培养,但是到一定时候父母就不会让他练了,因为影响学习。”

九岁的林梓楷从学前班起就开始练跳水,如今他已经读到三年级。他的父母也有些担心他因跳水而落下功课,“我们(家)离这里比较近,所以我们每天晚上都带他回家写作业,辅导一下,然后再送回宿舍。”傍晚五点多的时候,林爸爸就已经守候在训练馆门口,等着接儿子回家。

还有个原因是选拔制度的残酷和高标准。这里被挑选到广东省省跳水队的“幸运儿”少之又少。“有时候一年挑好几个,有时候两三年都进不了一个,没有定数的。”另一位教练林媛霞说。林教练曾是1991年跳水世界杯的冠军,当年八岁进入跳水学校学习,九岁就被选入了省队。她说,与过去相比,现在广东省有更多的训练基层点和地方训练队伍,竞争也更加激烈了。“还有就是现在的小孩没有以前那么能吃苦,太娇气了。”

进不了省队的孩子,要么留在跳水学校里继续训练、比赛,未来不可知;要么趁早退出,回到学校继续学习。十二岁的陈欣悦在过去四年里参加过九次大大小小的比赛,最好的成绩是第五名,而她已经做出了放弃的决定。回顾起自己的经历,这个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女孩就会表现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淡然。“成绩不好就只能这样了,年纪大了,以后都不参加比赛了。”打算慢慢退出跳水运动的她,现在的身份是“助教”,带领和监督新来的小孩做日常训练。“一点也不想当教练,现在累得要死。”陈欣悦撇着嘴嘟囔着说。

“淘汰嘛,就白练了。”王教练说。这里的孩子都经历着竞争和淘汰,只有少数人可以脱颖而出。“你要想在这里生存下去,就必须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

 

宿舍生活

傍晚6点多,天空一片漆黑,训练基地门外的博爱路已是车水马龙。训练了整个下午的孩子们背着包、手提装着换洗衣物和毛巾的塑料袋子,紧跟在林媛霞教练身后走回了宿舍。

孩子们陆续从学校后门旁边狭窄的宿舍入口处上楼。二楼楼梯口边上是一间住满了16个女孩的较大宿舍,门口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拖鞋,里面两边的床铺靠墙而站,中间的一张褐色木桌上摆放着各式水杯,桌脚下的地板看起来很干净。“进去要拖鞋,地板是我们自己擦的。”站在宿舍门口的“大姐大”陈欣悦面露得意之色。

男生宿舍共有两间,一间住了8个人,另一间住了16个人。房间门口不放拖鞋,男孩们穿着鞋子进进出出。“他们宿舍好脏。”陈欣悦撇了撇嘴说,“都没人打扫。”

从周一到周五学生必须睡在学校宿舍,周三则允许家长过来探望孩子。回到宿舍,陈信熹带着一副有所期待的神情坐在床上,过了许久实在耐不住,跑到楼梯口,取下挂在墙壁上的电话话筒,手指在按键盘上熟稔地按下一串号码。等待几秒后,便对着话筒小声说道:“妈,你快到了没有?”

“信熹啊,要吃什么就跟阿妈说哦。”陈欣悦夸张地模仿着陈妈妈的腔调,围观的孩子都大笑起来。陈信熹边笑边喊着:“求你啦,别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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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宿舍内孩子们开心地合影 郑晓君/摄影

 

旁边11岁的罗庭恩一时兴起,踩着拖鞋就开始在水泥地上玩后空翻;而后又甩掉了拖鞋,利索地爬上上铺的床。他脚后跟踩着床板,做了个双手平举的姿势,突然从床上起跳,在空中翻转三百六十度然后落地,发出沉钝的响声。孩子们看得习以为常,“我也敢啊。”“这个不会摔的。”全都积极参与围观。

一个小男孩捏着一包薯片几步跨过来问:“你们要不要吃啊?”“我要!”“我要!”“我也要!”孩子们都凑了上去,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谈到为什么愿意跳水时,罗庭恩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这里有好多好多朋友。”

 

 记者:巫颖 郑晓君 王欣琳 朱曼琪 王韫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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