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手记:只有一个西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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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广宏讲述“十二生肖”石头当年的样子  陈舒琦/摄影)

临近中午了,我们还在西塘的大厅里折腾着三脚架,洪广宏阿伯一个人拿了根长棍子,先走出去。

收拾好了,走出215岁的古老太阳门,见阿伯正在用右手棍子敲打路边一棵树。敲了几下,有些东西飘下来,阿伯俯身,用左手拾起米白色小东西,放进白色背心靠近胸口方向的口袋里。

“是好吃的吗?”吃货老鱼问。

“是玉兰花。”阿伯掏出刚放入兜里的几个小小花骨朵,“你要吗?送给你。”

“好啊!”老鱼毫不客气收下阿伯敲打10分钟的劳动成果。

直到写这篇手记,玉兰花苞还在老鱼的鼻子底下,幽幽而激烈的香气往血液里汹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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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倒塌的九层小白塔  陈舒琦/摄影)

一个月以前,听咱们草根播报图文部部长打广告:“谁想做西塘的新闻吗? 和山水社合作的。”老鱼马上从凳子上挑起,举起双手“我要去!”

最初,本以为是一场某个老建筑的週末轻鬆旅,谁知……

昨日辗转3辆公交车,坐了50几站,3个多小时,到达了澄海樟林地区塘西村的西塘。

在东里镇,小伙伴问三轮司机:“西塘怎麽走?”司机摇摇头,没听过,只知道塘西村。咱们坐上三轮到塘西。

问塘西村村民,“西塘在哪裡?” 每个人都像自己家一般,马上指向某处,并且嘴角涌起浓浓笑意。

问过一个卖肉阿伯后,我们加快速度往西塘走,忽然,身后传来呼喊声:“小妹,停下来!”一位推着单车的阿婆喊住我们仨。“我带你们去!”她停下单车,打开一扇普通的铁门,推开,是一条绿草蔓延的小道,“这就是西塘!”她说。

跟着阿婆一起往裡走,想起“庭院深深深几许,深秋梅子黄时雨(不同诗句拼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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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塌的木製大楼  陈舒琦/摄影)

踏过西塘太阳门门槛,一瞬间回到几百年前。

小院子里种满了花儿,嫩黄菊花、玫红三角梅、大红海棠,更多的是深浅不一的绿色。

阿伯说,100多年前,院子里有三百多个花盆,家裡收集了各种花草,花盆立在架子上,架子顶上是特定为花儿编制的草席,怕她们被太阳晒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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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下的楼如今是花草的天堂   陈舒琦/摄影)

关于西塘的环境描写已经许多,老鱼还是说说西塘的故事。

1799年,林泮修建西塘。

村裡有传说。当时,西塘背靠着一些山丘,一条小河从西塘中穿过,小河正连着大海。屋主林泮是当时远近闻名的江洋大盗。不过,看相关记载结合传说,林泮应该是提供避风港的商人而非亲自出征的海盗。

海盗们每天从西塘的小河出发,去海上抢劫来往的大小船隻。劫罢,他们马上调转船头离开大海,进入小河,在蜿蜒河道中熟练地移动,短时间内回到西塘院内,外人无法寻见。

林泮在西塘住了5年后,因“双林案”,西塘被清政府没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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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簷角精緻的雕花  陈舒琦/摄影)

1895年,阿伯的曾祖爷洪元记从旁边的南社村来到塘西,相中了官府所有的西塘,买下了它。洪元记与西塘第一位主人林泮一样,是个名红头船商人。洪元记特地赶赴苏州,寻找西塘工匠的后代,请他们来重新修缮。

100多年间,西塘一直在当地人心目佔据重要位置。

昔日的风华,已经难寻见,只能从当地人记忆里寻那时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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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广宏关上200多岁的西塘大门  陈舒琦/摄影)

1980年出生的刘之和说,“西塘是我们的公园。”那时,周边都发展一般,孩子们没处玩耍,都把西塘作为自己放学后第一目的地。那儿,有假山有凉亭,可以躲猫猫。

豆瓣上一位名为“青灯有味@关注西塘,请见相册”的男子有别样的回忆:

“….我家离这里很近(不到200米),我又和他们家的女儿同学,所以更是常去。记得曾经在她家水榭写过作业。水榭里的桌子凳子都是一块块光滑的大石头,冬暖夏凉。有时下雨了,雨水从屋檐留下落到池塘里,声音淙淙可听,像琴声。

我后来读红楼梦的时候,里面写到的建筑物,在我头脑里都映射成为西塘中的某处…”

 

洪广宏老人与林命嫦老人即现在守护园子的阿伯和阿婆,他们回忆着不同时光里的西塘。

阿伯喜欢石头,特别是那些有故事的。自从曾祖爷购下并请苏州工匠重建西塘后,西塘成为樟林地区名士聚集地。祖爷常邀请当地的高官来家中喝茶,茶罢,对方心情大好,便取来笔纸给西塘写首诗。有的文艺驴友也慕名前来,留下游记。久之,家中收藏的名士字画多得无处可积。

“秋水长天”、“挹爽”是至今仍完好的两块被题字的石头。

“这是鲤鱼,鲤鱼跳龙门!”通往后院的路旁有一块大石,阿伯说那是鲤鱼,有两瓣厚嘴唇。那时的工匠与那时的民众似乎更加耐心,亦更有想象力,不会傻傻追求“精准複製”,而是沉静地与山石对坐,体味石头的声音,帮它们蜕变成它们本来的自己。

后院里,立着十二生肖状的石头,至今,只有鼠尚健在,牛已经仰面而倒,虎被武松般的石头砸中身亡,龙不见,兔只少了一隻耳朵,其他均不知去向。 阿伯右手指着那些受到不同程度损伤的石头。老鱼努力寻找十二生肖的模样。

阿婆嫁到洪家已经46年。比起洪家前几代人的安详,阿婆赶上的是西塘的衰落期。

1966年,阿伯作为家中长子,需响应国家号召,被拉去肇庆下乡。家中其他人渐次离开,下南洋或是移居别处,阿婆仍然在家,独自拉扯着2个女儿。

阿伯的下乡一去便是10年。回来后,作为知青,被分配到了一家五金工具厂。阿婆没有下乡,托人找关系,进了一家洗染厂。一家人过着不算富裕却也平和的日子。

直到1991年,西塘淹水想象越发严重,一家人只好搬出去,到东里找了新住所。

他们走后不久,阿伯的老父亲从新加坡回来了。

这是一个脾气极执拗的老人。

子女们都相继离开了西塘,80岁的老人却回来,打算久住。

当时,每逢雨天西塘便成洪水重灾区。因地势比周边低,四面的水都往西塘流,几小时内,水便漫过双脚,慢慢爬上小腿。阿伯家经常站在水中煮饭。

阿伯及兄弟多次劝说老人搬出来住,老人不领情,坐在水中的西塘庭院里,环顾着四周日益颓败的建筑,道:“我就要在这裡住,这是祖先留给我们的。”

因水深湿气重,老人多次生病。家人只好穿过高过人荒草丛,赶回到老人身边。更多时候,子女因工作等无暇顾及老父亲,他便一个人在老屋里。

1940年代,老人两手空空一个人下南洋,去新加坡闯荡。在那儿,老人做过各种苦力活。直到老得干不动了,才回到家乡,盼着叶落归根,那怕原来的土壤已经成海洋。

老人很能干。80多岁的他独自在家,终日无事亦无友人来访,他便创作东西来打发时间,买来材料,做了一个自己的石膏头像。阿婆将它摆放在屋子的靠裡的房间。石膏头像旁边是老人的遗像,对比起来,石膏像确是得其神韵。旁边是阿伯母亲的遗像,安然笑着,满屋的灰土都掩不住她散发的高贵之气。

阿婆记得,30年多前,有架飞机在澄海上空飞,拍全景图,偶然间拍到了这个地方。摄像师觉得这个小小的处所长得极美,便让飞行员缓缓降落,欲寻找这美丽的小点。后来询问着村人寻到了西塘,了却相思愿,拜会了阿伯与阿婆。

西塘就像西塘主人洪氏家的女儿。青灯有味写道“这家只生女儿,没有儿子…几家人的女儿都水灵剔透,就像《浮生六记》中写憨园那样——亭亭玉立,一泓秋水照人寒,美而韵者。”

之前一直觉着西塘没什麽好写的,就一老屋,和其他有年份的房子没啥区别。待读罢这些记录,听罢这些故事,亲身走到那将颓的宝塔旁,见那倒下的木楼与散落的木板,老鱼忽然明白了点什麽。从经济角度讲,这些老房子的确不算什麽,住不了人空佔土地。可是,价值高低却不是只有经济一个指标,还有许多更重要之物,比如,乡愁。阿伯的父亲不要他乡富贵只求在祖屋获最后安宁,他还算幸运,能够待在残喘的西塘。可是,后辈该如何呢?

若无人来拯救,西塘终将被大水淹没,成为 传说中的西塘。以后的人们,去哪儿寻记忆?

曾听一则新闻,美国某州一个草原上有一座近300多年的老房子,至今完好如初。其主人,即房子建造者的后人很骄傲地对记者说:“我们的房子保存得很好,希望更多人来这儿,可能读到美国历史。”

一座老屋,就是一部史书。

一段历史,告诉我们来时的路。

不回头看看我们怎麽走到现在,很可能继续走上被判死刑的坏路。

 

奔波採访,从早晨6点到晚上8点,心处于饥渴捕获信息状态,无太多活动。

整理录音,从昨晚到今晚,出现频率最高的词语是“都倒了”、“没办法”、“坏了”,老鱼忽然忘了自己是客观冷静的记录者,眼睛涨水,双手也不听话,一边抖一边打字。好像西塘的生死大权掌握在自己手裡一般,一不留神,那座倾斜的宝塔就要与地面亭子的尸体融为一体了。如果太累了,打个盹,可能错过“最佳抢救时间”,西塘就只剩照片里的遗像了。

 

不知道我们的记录会带来什麽,但这样的记录是有必要的,至少让更多人知道——世上只有一个西塘。

抢救黄金期已经进入倒计时,若有能者仍然只旁观与评论而不行动,唯一的西塘就要消失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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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与香蕉门  陈舒琦/摄影)

备注:

樟林   

位于广东省潮州、澄海、饶平的交界点(属东里镇),国道324和335相交经过。在历史上,曾称樟林村、樟林镇、樟林埠、樟林市,也曾称为樟林寨和樟林寨城。樟林寨建于明嘉靖三十五年,周长八百丈零五尺,环植榕树,但不久为寇盗所毁。康熙八年澄海县展复之后,署县事通判阎英在原“樟林寨”寨址修樟林石城,称为“樟林寨城”。

红头船商人

1684年,清政府海禁终结,所有的船要编号并船头涂色区分:苏州黑色,浙江白色,福建绿色,潮州红色。潮商因此又得名“红头船”。

(记者:张梦卿  编辑:周静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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