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草根,有用吗?

“刚才和那个阿伯聊了好多。”老鱼告别了李文顺,回到beetle4(专题采写课小组组名),向小伙伴汇报情况。

“那个阿伯只是清洁工,和我们主题(奥飞动漫的转型)无关,没有用。”一个小伙伴说。

老鱼的欢喜瞬间转化成了“愕然”:原来我们两个小时的聊天(习惯将采访称为聊天,太‘高大’的词语总让老鱼有些距离感)是“无关主题,无所用处”的。

可是,真的无用吗?

老鱼仍然怀着一股记录的欲望,想要记下与李文顺的聊天,管他有用还是无用。有时候,做一件事,去做就好,不要花费所有时间去找理由忘了做事情。

这可能是他44年以来第一次遇着愿意倾听的耳朵。聊起自己的经历,不等发问,他就认真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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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顺,44岁,云南临沧人。现在在奥飞动漫澄海生产总部做清洁工。

草根人物的简介都很短,经历也平常。

李文顺的老家在云南临沧的大山深处。几年以前,大山里的小村子首次通了公路,汽车开到了家门口。可是有了公路也改变不了“地处偏僻”的现实,“到最挨着的那条街道(有商铺的镇子),坐车要两个多小时,”李文顺说住在老家,出行总是困难事。

在老家,他们主要的经济来源是种茶树。每年二月、三月是采茶的最佳时节。李文顺从小便在漫山茶树中长大,多年实战练就了一手“采茶”好本事。“我们的茶树就像是这城里的楼房,密密麻麻,”他和家人挎着一个篮子,在茶树丛里艰难地“开拓”新道路。他庆幸自己“脚手快”(动作熟练),没有在开路中耽误了正事。

李文顺的老乡大多出去打工了,老家现在只剩下少数走不动的老人。来汕头之前,他和家人在家算过账,在老家辛辛苦苦干一年,采茶、晒茶、收茶;收入只有四五万,而听那些出去的老乡讲,“外面的钱好赚”。

看着李文顺两个残缺的门牙,老鱼不敢问它们的故事;问李文顺年龄时,他自己主动聊起牙齿。

那是他做建筑工人时期的事情。在工地上,他正全副力气搬运一个大石板,不小心磕到石板上,牙齿磕掉了一大部分。他捏着扫把回忆当时,裂开嘴笑着道,“这个门牙不在了,“说话时,门牙缺席处的黑洞很诚实地袒露着。医生告诉他,要拔掉牙齿残余部分,再安装新的假牙。他舍不得花钱,便放弃了“补洞”。

他做建筑工时一天工作八小时,工作强度很大。近十年的建筑工生涯给他留下几件东西:残缺的门牙、时常发痛的腰背部及家中的几万元的积蓄。

因身体吃不消建筑工作了,他决定换个打工场所。

与此同时,同村很多老乡在广东汕头打工,有几个在奥飞动漫的介绍他一起去。

2012年初,他扛上大包,和妻子儿女一起踏上长途大巴车。从临沧出发,中途在昆明转车后直达汕头。坐了三天三夜密闭高温的大巴车,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最初,他们一家四口都在装配部做事。后来,他因身体不行(建筑工人多数腰部颈部有经年旧伤,这“职业病”随着年龄逐步严重)申请调到了清洁工队伍;他的妻子仍然留在装配部,每天对着机器与玩具零件,时间是12小时。15岁的儿子与16岁的女儿在注塑部,这是一项需要精细的活儿,李文顺的视力不好,之前试做注塑工作时产品总是被“打回来。”(检验不合格的产品会遣返回负责制造或加工它人)

最后调到了卫生部,并成为清洁工的队长。对这份清洁工作,他的评价很高,“扫完地就自由活动;这个工作,相当好玩,我很开心。”

李文顺说,他们一家四口,这两年多以来已经通过打工挣了20多万。

他们打算再干2、3年,等存够了钱就回云南。

他和妻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临沧城里给儿女买一套房子。如果儿女有能力想做生意,他们也会拿出自己的积蓄全力支持,“我们做不成大事了,只有帮他们存钱,看他们的本事。”

2012年2月-2014年11月。

从离家那日直到现在,他们从来没有踏上返程的大巴。

去云南临沧的大巴票平时售价是600-700元;春运期间,每个人要收1000多元。李文顺一家不太愿意。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优秀员工”奖励。2013-2014年春节期间,奥飞动漫照常举办春节联欢晚会。 他原本打算回老家,主管部门对他说:“过年别回家,我选你做“优秀员工”。晚会上,李文顺第二次被评选为优秀员工,领到红包,里面是2000元奖金。

“今年,我不要‘优秀员工’了,过年要回家!” 近来主管又向他提到这个奖项,李文顺谢绝了这次的奖励,想回老家,看看家中的老人。

聊天快结束了,李文顺再次提醒道:“到工厂打工要事先想清楚:做就做,不做就不要开始。”

几乎每一天都有很多年轻人来工厂找活,做了十天半个月坚持不了放弃了;工厂的规定是做满30天才发工资,小于30天的一律忽略不计。

老鱼好几次有些歉疚,坦白说,“我们只是来看看,还要上学,没有时间来做工。”

李文顺并不大明白上学的事情,他的孩子很早就辍学开始打工。

他以为我们几个人是不好意思进去,道:“我领你们去看看吧(生产车间),看看你们做得了吗。” 见老鱼犹豫的表情,他补充说:“你们年纪轻,你们做得了;问题是,12个小时,你们可能耐心不行。”

他坐着,老鱼蹲着,两个人在臭气飘扬的垃圾箱旁边聊了几小时。最后,老鱼请示他能否拍照,他说着“我不好看…”,马上坐直了身子,认真看着相机镜头。

他今年44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粉色的员工服,黑色的裤子,一双穿了很久的凉拖鞋,他带着“黑洞”的笑脸留在了镜头里。

告别后,他起身,跨上自己装垃圾的三轮车,返回了厂里,去给妻子帮忙组装玩具。

上了专采课,听樊老师讲道,我们的采访对象可以分为两类“生产第一线的人与坐办公室的人。”老鱼暗自想,“我喜欢第一线的人!”

这种偏好可能是“逃避被拒访”的借口,也可能有一点它的好处——做草根人物的记录者。

大家都喜欢向上看、向前看,不太在意草根人物。李文顺16岁的小女儿,从14岁开始在工厂打工,她习惯吗?12小时几乎不间断的注塑工作,她能够坚持吗? 老鱼很想知道这些,不论有用与否。

课堂上,明珠说,她们采访了一个中年建筑工人,离婚后,他独自一人在异响的工地上度过20几年。可能由于同样是四川人,采访结束后,那位工人每天打电话给明珠。

这大概是他多年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倾听的耳朵”。

很多草根都被沉默,或者简约化成一个词“廉价劳动力。”今日,他们或许不再“廉价”,可社会却并未给予他们发声的机会。

愿我能记录更多草根的声音,愿我们能真正去倾听他们的诉求,看见这些平凡坚韧的生命。

不论我们有哪些闪亮亮的标签,不必自视甚高,本质上,我们都一样,平凡地、努力地过好自己的一生。

关注草根,亦是关注真实的自己。

 

 

(记者:张梦卿  编辑:叶许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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