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记录者李振盛:“诸神默默,让照片说话”

当李振盛那张敞开胸膛的自拍照投影出来的时候,学生们都笑起来。“年轻的时候都有疯狂的时候,你们现在也疯狂。时代在变,疯狂不一样。也年轻过啊!”李老这么说这张“出格”的自拍照。李振盛的女儿看到这张照片的底片时,说道:“爸,你怎么还有这种照片”。李老回应道:“北京膀爷都公然露两个点,我才羞羞答答地露一个点啊。”

“敞开胸膛,面向敌人的刺刀”一图 李振盛/摄

资料引用:“敞开胸膛,面向敌人的刺刀”一图      李振盛/摄

李振盛,原黑龙江日报摄影记者,1987年20幅文化大革命组照“艰巨历程”获全国摄影公开赛“系列新闻照片大奖”,2005年被评为自1855年以来150年间“世界54位新闻摄影大师”之一。

10月24日,李振盛教授在汕大图书馆报告厅给汕大师生举办了一场名为《让历史告诉未来》的演讲。

李振盛   黄晴/摄

图为李振盛         黄晴/摄

李振盛的电影梦

大跃进时,李振盛进入长春电影学院摄影系。但是大学第一年,电影业就被“下马”,李振盛在教室后面写了一句大标语:把青春献给党的电影事业。

大饥荒毕业,李振盛走上了摄影记者的道路,而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电影事业。

在黑龙江日报工作时,李振盛是摄影组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在办公室里只有一个最侧最边的位置,而这个位置成为了年轻的李振盛经常自拍的取景框。

有一天采访结束,李振盛回到他的小办公桌,想到“不是不让我做电影吗,我要过一把电影瘾”。于是这张在各大展览引起轰动的露点照就这样出现了。

照片上李振盛扒开胸口,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李老说这张照片想表现的是敞开胸膛,冲向敌人的刺刀。“我集了四种电影职务于一身,制片、导演、我导的,演员、我演的啊,摄像、我拍的啊。”

而李老说到自拍时,还调侃起了现在年轻人的自拍照:“上宽下窄瓜子脸,人人都是郭美美” 。

李振盛讲座《让历史告诉未来》现场  黄晴/摄

李振盛讲座《让历史告诉未来》现场       黄晴/摄

 

“不学英语照样游走世界”

1963年李振盛从长春电影学院摄影系毕业,本来应该被分配到北京新华社,学习一年的英语之后作为驻外记者。但是因为大学第一年,李振盛“没有听党的话”,在电影业即将被“下马”时,在教室后面写了一句大标语“把青春献给党的电影事业”,从此一生再也没有学过英语。

90年代末,李振盛应哈佛大学邀请,以学者身份访美,先后在哈佛、纽约等大学演讲,开启了他“不学英语照样游走世界”之路。

为李振盛铺好这一路的正是他在文革时拍下的大部分“没有用”的照片。

因为是摄影记者,李振盛得以经常在各大批斗场出入拍照。当时的见报照片和拍摄的照片是1:8,每八张照片里面就有七张是不能用的。“我想我一张拍好就可以见报,那不就留下7张底片了吗!”李老说。

当时见报的照片都要求体现到处莺歌燕舞的美好场景,不是正面的则不允许见报。“起先拍的时候,我把照片冲出来,挂在报社风干”。同事们看到了,打了小报告说李振盛浪费公家财务。后来,李振盛开始偷偷冲洗这些没有用、不见报的照片。

“当时摄影组其他四个人都有老婆孩子,我一个人,就留晚点。等到人都走了,我才偷偷冲洗照片。”李老还在办公室的抽箱里加了一块板,做成了一个暗夹层,专门用来放照片。后来,又在家里的地板锯了一个洞,“锯的时候不能让人知道,我让我爱人在窗口看,有人过来我就停下。”

李老被抄家的时候,一直站在藏着照片的地板上,深怕地板下黄油纸包着的照片被找到。下放五七干校的时候,李老将照片托付给了一位忠厚的同事。这些照片最终走过文革的动荡,从历史的缝隙中保留下来了。

1987年12月,李振盛的20幅文革系列专题照片,在“艰巨历程”全国摄影公开赛中荣获最高奖——系列新闻照片大奖。这些“没有用”的照片,成为了文革最有力最直接的记录。

 

“诸神默默,让照片说话”

讲座中,李老指着一张张的照片,给同学们讲述照片里的故事。李老说:“同学们,什么照片最能说话,有细节的照片就能说话。”

红卫兵为“黑帮分子”李范伍剃鬼头    李振盛/摄

资料引用:红卫兵为“黑帮分子”李范伍剃鬼头      李振盛/摄

上图中站在最左边的男红卫兵正面露笑脸为李范伍 “剃鬼头”。李范伍,原黑龙江省省长、中共黑龙江省委书记处书记,仅仅因为与伟大领袖毛主席留同样的发式这一“罪名”,被认为是大野心家,在文革中被批斗。李振盛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左边的男红卫兵在“剃鬼头”之前,专门把好用的剃刀调到不好用。

除了记录红卫兵的行动,李教授还记录了当时人们对毛主席的崇敬之情。

从毛泽东1966年游长江之后,文革期间每年大大小小的江面上都以横渡来纪念毛主席的“畅游长江”。“我从第一年开始,整整拍了十年的纪念游长江。”

当时,游泳的人一边游,还要一边喊口号“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按照当时喊口号的节奏,这句话需要八秒。李老还在讲座现场重演了一遍喊口号,“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游泳的人一边喊口号,一边举手势,一边还要保持浮在水面,“有些人还没喊完,就‘噗’地沉下水面了。你们别不相信啊,有图为证,(下图左边第三个)这个不就下去了吗。”

庆祝毛主席“畅游长江” 李振盛/摄

资料引用:庆祝毛主席“畅游长江”        李振盛/摄

 

当大家都以为这样的历史应该是用沉重的方式来陈述时,李振盛,却以一种几近诙谐的方式讲述一段尘封中的历史。演讲里有的是欢笑,可是欢笑过后又不免令人思考。对于李老而言,照片,就是历史最好的记录者,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除了照片。让诸神默默,让照片来说话,让历史告述未来。

 

李振盛所获奖项:

1987年20幅文革专题组照获“艰巨历程”全国摄影公开赛“系列新闻照片大奖”

2003年《红色新闻兵(Red Color News Soldier)》评为“世界最佳摄影画册”

2004年获美国海外记者俱乐部 “最佳摄影报道奖”

2005年入选自1855年以来150年世界54位新闻摄影师行列

2006年入选“影响世界未来50华人榜”

2013年荣获露西纪实摄影杰出成就奖

(记者:邱晓桐、黄晴、李倩彤  编辑:黄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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