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和她的三百六十五天

下午五点多钟的汕头开始进入下班高峰期。喇叭声不绝于耳,来来往往的车辆仿似蠕动的甲虫从大学路头一直塞到大学路尾。夕阳馀热烘烤著大地,随李逸璿烦躁的心情一起蒸发。对李逸璿来说,这只是一天工作的开始。

李逸璿是存心工疗站的护工,在这里工作快两年了。她麻利地走进那扇墨绿色的大门,交完班,一边和前来接送员工的家长打著招呼,一边收拾散落在桌子上的手工零件。女儿阿佳眼尖,一下子在家长群里发现了她,飞也似的跑到拖鞋柜旁,拿起鲜红的拖鞋跑过来给她换上。

坐落在汕头西北部的乌桥岛上的存心工疗站是存心善堂名下的一个慈善事业。这里的员工从十三岁到五十多岁不等,90%都有著不同程度的智力障碍,轻者尚能进行简易交流,重者则神情呆滞,说话支支吾吾。

阿佳也是工疗站的员工之一。2011年的秋天,李逸璿通过汕头电视台的介绍知道了这个地方。在仔细了解了工作环境后,她决定让女儿来这里工作。

所谓工作,就是做一些极其简单的玩具手工,计件付费,一个大约几毛钱。存心工疗站的负责人郑育龙介绍说,因工疗站附近的存心陵园需要用冥钞,工厂通常会让员工淮备约一个星期的存货,有了一定数量后就开始做手工玩具。工疗站牆角边垒起的几十个塑料箱子里,装的就是白花花的冥钞。一百多平方米的房间正中摆放了七张长方形大桌,上面散落著五颜六色的手工零件。他说,护工每日都会进行清算,论斤来给员工算工酬,但薪水比较微薄。

存心工疗站里有八十位员工,三位护工,实行日夜轮班制。大多数员工平日由家长接送上下班,其中的八位因是孤儿,居住于此。李逸璿一人负责夜班,照顾这八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每天从下午五点工作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我的工作大多是琐碎的事,打扫卫生,给孩子打饭,洗衣服晾衣服,哄他们睡觉然后起床后整理被褥等。”五十三岁的李逸璿眼窝深陷,颧骨有些高。身穿灰白相间的格子衫的她十分朴素,左手戴著一串浅绿色的佛珠,不时地用手拨动一下。

从交班开始,李逸璿未得一刻歇息。她把一百多平方米的地方由里到外打扫干淨,不时捡起被落在地上的玩具零件。六点到了,夜幕渐渐降临。她把几个孤儿的铝铁饭盒挪到大红色的塑料盘子上,叫上两个人到爱心免费快餐厅打饭。餐厅离工疗站不到一百米远,路上经过存心养老院和存心陵园。头顶上的金凤天桥把眼中大半个天空劈开两截,高速公路上的汽笛声和灵堂的诵经文声混为一道,给人有种压抑的感觉。打饭时,陵园刚刚做完祭祀,空气中飘著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儿,久未散去。

“那边天天都有死去的老人送过来,我都习惯了。” 一位叫陈世丰的员工这样说著。

七点到八点的这一小时是李逸璿忙中“偷”闲的时光,亦是工疗站最有“家”的感觉的时刻。一桌子人围在电视机面前,打开电视看动画片《熊出没》。缤纷的色彩、动感的表演吸引住这一群人的目光,尽管他们大多已二十岁以上了。

七点半,李逸璿将残留在饭盒内的剩菜饭倒在垃圾桶,边滴咕著“这些人真浪费啊!”,边把饭盒放在盥洗处,一个接一个地清洗。饭盒上写有孤儿名字,字迹褪色,难以分辨。

《熊出没》结束后,他们纷纷回到自己寝室,收拾衣服淮备洗澡。存心工疗站的寝室有两个,一个在工作室的里边,五张上下铺的木床整齐摆放在十多平方米的空间里。一盏瓦数较低的白炽灯泡照亮房间,显得有些昏暗。李逸璿和年纪较小的孤儿住在这里。另外一个寝室得穿过四五米长的花园走廊,里面存放了香烛、丢弃的塑料瓶和铁罐。靠近床头一边放著几个大纸皮箱子,箱子上面写著大大个“福”字,还有“增白加厚型 中国瓷都制造”的字样。李逸璿小声滴咕著说:“那几个箱子是骨灰盒,是为隔壁陵园提供的。”她似乎对骨灰盒有一种本能的避讳。

八点后,工疗站的员工陆续洗完澡,把衣服交给了李逸璿。

“幸好这边还有一部洗衣机,不然我一双手也很难把这些人的衣服都洗干淨啊。”李逸璿说道。衣服被洗衣机甩干后,李就把衣服挪出到筐子里,走到花园走廊的栏杆上,一件一件地晾上。随后,她还得逐个清算每位员工的任务量。直到十点,乌桥万籁俱寂,她关掉电视机并敦促孤儿们上床休息,整理好被褥哄他们睡觉。

“他们有时候不乖我也很头疼,尤其是遇到天气不好,比如打雷下雨刮风,他们就闹情绪,不愿意睡觉。我也只好起床陪他们坐在工作室里,等他们困了再睡。”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李逸璿的脸色有些蜡黄,精神状态并不佳。第二天六点多,孩子们醒来后,李逸璿得起床帮他们整理被褥和洗漱。随后,她还得帮他们打好早饭,检查工人的手工品是否合格。一直到八点,拖著疲惫的身子慢慢走回家。两年,七百多天,周而複始,如此重複。

存心善堂是潮汕最有影响力的慈善机构,存心工疗站是它旗下的十四个实体服务机构之一。2010年,在某位商人的资助之下,这栋有些複古风的小楼盖了起来,成为一家小型工厂。它的出现为有智障人群的家庭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智障人的父母以前只有两种选择。”工疗站负责人事管理的曹少彬说,“一种是把孩子困在家里,为他淮备由早到晚的食物,直到下班才回家照顾他。另一种是让父母一方放弃自己工作,专门照顾孩子。可这样的话,家庭负担会很重。”工疗站成立后,父母无需缴纳任何费用,只需要出示户口、身份证和残疾证名,就可以把孩子托在工疗站。在这边,不仅有护工的照顾,还能学些简单手工活并接触同类朋友。李逸璿的女儿阿佳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阿佳并非天生智障。从出生起,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好。

“1993年的夏天燥热得很,我记得那时候最高温度达到40℃了,”李逸璿回忆道。当时,三个月大的阿佳病得特别严重,持续高烧退不下来。到医院后,接待她女儿的是一名实习医生,刚上手不久。医生帮阿佳扎针抽血,可总是扎不中血管,反而扎到了脚,伤了筋骨。直到两岁后,阿佳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李逸璿觉得不大对劲,抱著孩子到医院检查,才知道女儿的大脑神经因两年前的发热导致智力受损,脚部也因为多次扎针上了筋骨而无法正常走路。

“当时又没有什麽文化,想的也很简单。根本不懂得向医院投诉和索取赔偿。”李稍带无奈的口吻轻淡埋怨,偶尔用手指刮抹枯黄的头发。“可是没办法啦,生下来就得养,养出来就得带!”回家后,她又尝试过针灸、吃药、擦药酒多种方法,却迟迟不见效。

1995年,阿佳三岁,李逸璿在亲戚介绍下得知潮州金石有位晓得祖传药酒的医生。抱著试试的态度,她带著女儿从汕头到潮州投医。

第一次上药按摩后,阿佳能不借外力就站起来,这让李逸璿很是惊喜。又带著女儿去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阿佳不仅能站,还能走路了。

“那天一进家门,她一下子就跑了起来,从这边跑到那边!”回忆往事时,李逸璿兴奋用手比划著阿佳第一次走路的距离。此后,每隔一星期,李逸璿带著女儿去潮州换药,回到家中继续擦药按摩。断断续续弄了两三年,阿佳终于可以正常走路了。这对于身为母亲的李逸璿来说,无疑是孩子的一次重生。

李逸璿的家境并不富裕。阿佳的到来,让李逸璿和她丈夫失去了原有的工作。由于阿佳身体状况差,家中不得不有人腾出时间专门照顾。所以,她的丈夫出门打工谋生,而李逸璿则负责在家照顾孩子。12岁时,阿佳在红桥一小念书。当时学校里专门设有一个培智班开放给智障儿童。一年多后,班级里的大孩子都毕业了,阿佳不愿读下去,辍学了。

“她怕啊,班里只有她一个女孩子,她不愿意。”李逸璿没有办法,只好把阿佳带在身边。她想过把阿佳送到别的残疾人学校去,可等到存心学校开办时阿佳已经16岁,超过限定年龄,无法就学。“她从小就不敢出去,怕在马路上走。”阿佳的活动范围,除了爸爸骑摩托车带她兜风之外,就只有在一个小小的家,连亲戚朋友家都少有走动。

2008年,李逸璿学会了摩托车,希望能带著阿佳出去兜风。可是,第二年,李逸璿的丈夫就因心肌梗塞突发去世,抚养女儿的重担顿时落在她一人身上。2009年到2011年,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李逸璿处于人生“空档期”,阿佳需要有人看护,李逸璿无法找到一份既稳定又能接纳她女儿的工作。

“丈夫死了,女儿还活著,没办法啊!我和阿佳还得过日子。”直到2011年,她在电视上得知存心工疗站。2012年,得知这边缺夜班护工后,她决定带著女儿一同过来工作。在照顾女儿之馀,她也可以赚点补贴。

护工工资不多,一个月约五六百。孤儿的起居饮食、员工的工作传授都被囊括在护工的工作范围内。三名护工要把八十位员工的工作和生活打理的井然有序,可没有一个护工抱怨工资给的太少或者工作时间太长,他们早已把这边的员工当作自家的孩子。

在李逸璿的世界里,无工作日与周末之分。有些孤儿在传统节假日才会被他们的亲戚接走,遇到不愿接走孤儿的亲戚时,李逸璿只能留在工疗站看管他们。

曹少彬时不时提到工疗站内护工的辛酸,“比起存心学校,工疗站的护工很难找。存心学校是两个护工负责照顾一个孩子,我们这边是三位护工照顾八十位员工。”存心工疗站不愿面向社会外界招纳护工,因为别人无法理解这些智障人群的感受和生活。三位护工之所以愿意留在这,是因为他们亲属也在这边托著。护工的生活枯燥,每日重複相同的工作,与一群无法“讲理”的孩子相处,他们的心智与年龄不成正比,护工面对成年的他们需要用教小孩子的方法相处:一次次教授他们做手工,敦促他们上床睡觉,帮他们整理被褥。

素有汕头“贫民窟”之称的乌桥,坐落在韩江边上。因常年经济落后,大量年青劳动力迁出,老龄化现象越渐严重,居住在这里的多是孤寡老人。工疗站的存在倒是给这暮气沉沉的村落增添了些许生气。可谁又注意到这生气背后的凄凉呢?

根据汕头豪江区残疾人联合会2009年做的第二次残疾人抽样调查显示,汕头现有残疾人218482人,占全市总人口的4.42%;其中智障人士10640人,占残疾人总数的4.87%。尽管工疗站内员工生活单一,但相比起没能得到救助的其他人,这里的工人算是群体中的幸运儿了。

陈世丰的母亲郑阿姨对此感同身受。工疗站成立没多久后,她就把儿子送了过来。她说:“这边护工都很尽责照顾孩子的,而且我家小孩喜欢这里的氛围,在外面工作可能会受人欺负和歧视。”

“我现在最希望是,存心工疗站能够长久地办下去,”李逸璿顿了顿,沉默几秒继续说“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像这里,可以接纳我和我女儿的。”存心工疗站,对于李逸璿来说,不单纯是一个工作场所。它是一种寄托,一个家。

存心陵园的香火持续氤氲,笼罩著整座工疗站。沿江的路灯昏黄,仿似这八街九陌里一道孤独的伤疤。

qiut

two

 图一:每一位员工的饭盒上都署有自己名字,孤儿有包三餐,家在附近且有父母的就只有中午一餐。

图二:李逸璿叫上两人,一同端著盘子到爱心快餐厅打饭。

three

four

图三:工疗站有两间宿舍,图三的宿舍也是杂物间。在木床附近摆放了塑料管、纸钱、香烛还有空的骨灰盒。记者拍照时,一位轻度智障的阿姨挥手示意不要拍照,打开纸皮箱子告诉记者里面是骨灰盒。

图四:这是靠近员工工作的寝室,里面摆放五张床,上下铺,其中有些是空床位。图中的小女孩今年13岁,患有自闭症,一直不敢面对镜头。

five

six

图五:晚餐时间,几个人齐齐坐在电视机面前,看央视综合频道的《熊出没》

图六:存心工疗站内的娱乐设施极少,不大的花园内只安装一套运动设施。

seven

图七:存心工疗站内的工作环境,桌上摆放的是玩具零件。

 

记者:黄志鹏 罗雅聪


声明:转载本文请确保非商业使用并注明转自大华网-草根播报
本文地址:http://stu.dahuawang.com/?p=26970,文章只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大华网立场无关。

发表评论→

你必须 登录: 发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