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一隅——老式理发店

借着微薄的光线,一个身材微胖、衣着普通的中年妇女操起一把铁锈斑驳的折叠剃刀,在一个大约十几岁、有点憨厚的男孩子的头发边缘娴熟地刮拭,刚被温热的毛巾擦拭过的发脚已经软化,在她熟练的刀工下发型渐渐形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点“俗气”的学生头。

汕头市潮阳区西胪镇街道上,像这样面临没落的老式理发店数目不少。正如每一个城市的繁华边缘,都会有鲜为人知的荒凉角落。尽管时代变迁,老式理发店依然如半个世纪前一样,固守一隅。

半世纪的剪剪刮刮

一个五块钱的学生头,包括推头、剪发、洗头和修剪发脚;一个十块钱的成年男性平头,在理完发后会加上剃须、剪鼻毛和掏耳朵的工序。顾客坐在咯吱咯吱作响、精心雕镂的木制理发椅上,把头仰在可拗前拗后的椅背,骤然重心后倾,整个人随之躺下。理发师接着会将一张白中泛黄、带有星点污渍的巨大理发布披在身上,随即便在头顶上修剪刮洗,“大展拳脚”。不到三十分钟,当理发师收起理发工具时,一张整洁的脸孔就映在镜子里了。

位于汕头市潮阳区西胪镇西一村综合市场附近的“老理发店”,有着毫不起眼的外表。“老理发店”的招牌是近几年才添置的,这是它区别其它理发店的标志。

老理发店的店门用木栅板一格一格地拼成,石制地板被磨得失去花纹。一台用失真的声音播送着新闻的老电视机挂在左侧的墙上,下面是靠蓄水池供水的洗头台,这是顾客洗头的地方。店面里五张古老的理发椅一字排开,其中两张还是解放前的产物。这里的椅子数量代表着当值的理发师数量,像五张椅子便说明了有五个理发师在此当值。理发椅前面是陈旧的梳妆台,年代久远的理发工具折射出黯淡的光泽。每张椅子旁都配着一个搭着一条旧面巾的脸盆架,上面的铝制脸盆被摔得坑坑洼洼,布满岁月的痕迹。脸盆上面搭着一条已经发黄的毛巾,不知道用过多少次了。旧房屋光线不足,依稀可见梳妆台前有点缺角的镜子反射出的幽暗的光泽,柔柔地延伸到门口安静的石板路小巷和潮式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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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理发店的老式椅子 (邓海莹/摄)

忆往昔 辉煌沧桑

正午时分,石板路上鲜见行人,偶尔一辆拖拉机突突地驶过,划破了安静。在老理发店内,两三名年长的顾客在里面守候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谈天说地。

“当年可不是这样的。”徐师傅沉浸在回忆里。

1957年建立的老理发店,是当时集体经济中商业系统的一部份。作为整个西胪镇唯一的一家理发店,老理发店在大跃进时代经历了难以匹敌的辉煌时期。

“当年店门大开,十五张理发椅上坐满了顾客,排队的人还一直排到门口这条石板路上。”徐师傅这样回忆他的父亲——第一代老理发店的理发师——所目睹的盛况。老理发店在当时经营范围也颇为广泛:不仅包括现在所经营的男子理发和儿童理发,更包括了女子理发等服务。全镇人的“头等大事”,都仰仗着他们的这把剪子。

五六十年代对于中国来说,是一个带着浓重色彩的年代。计划经济、“黑白灰”统一着装、军人崇拜,使得当时的人们对于自己的“头面”并无太复杂的要求——像军人一样飒爽英姿的平头就已经满足他们的审美标准。作为带着“集体”色彩的老理发店,也乘着“集体主义”的风潮,过着一帆风顺的生活。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政策给整个社会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小的西胪镇也被这股“春风”所影响。老理发店从当年的集体经济转爲了个体承包,由几位老师傅们合资购买下来,并建立了一种独特的计算方式:每一个理发师都是独立接活,他们的每日报酬各进腰包,并且在黑板上自己的名下标记,以此来按比例分摊水电费和租金——同在屋檐,各自为政。

对老师傅们来说,从“大锅饭”转为私人承包似乎意味着自己的收入能够不再上交集体,但他们很快发现,老理发店的辉煌,开始褪下光环。

经历了改革开放的浪潮后,老理发店仍然保持着原先的经营模式,甚至一直保存到现在。但是人们的观点却不同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酷’,”张师傅说到这里仍旧有点气不平,“他们总是想把头发弄得跟别人不一样。”为新人类所设计的新发廊也逐渐在这里出现,就在这条老街上已然有几家新式理发店,更不用提及整个西胪镇了。镇民们仰仗老理发店剪子的时代已经过去,而停滞在过去时光的老理发店,开始步履蹒跚,难以追赶时代的脚步。

老顾客忠情

多年过去了,尽管经历了改革开放,老理发店的室内装修风格、理发工具及用品、为顾客修剪的发型等几乎没有改变,仍然维持其一贯的传统作风。因此总能吸引一批怀旧的老街坊。老顾客都说这里的师傅不但手艺好,而且熟悉顾客的习性,自然服务周到,最重要的是这里价格实惠且又能剪出他们想要的传统发型。顾客和理发师已经是相识多年的老街坊了,所以在理发时总免不了谈天说地,更是给发廊增添了几分融洽的氛围。

发廊的生意似乎不错,短短两三个小时就有十几位顾客进来理发。但这些顾客大都是上了年纪的男性,极少有年轻一族。理发师剪完一个头发,休息的时间都不过几分钟,下一位顾客就来了。

据店里的徐师傅介绍,当年老理发店是很受欢迎的,他兴奋地说:“顾客有时还要排队等候呢,我们的手艺是顾客有目共睹的。”但对于年轻顾客,他不免有点惋惜,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再到这里理发了,时代变了,年轻人都追潮流去了。

魏阿姨也抱怨自己赚不了几个钱,再加上政府不重视、不扶持,老理发店只能勉强维持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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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理发店的室内摆设(邓海莹/摄)

接班人冷清

说到理发店的前途,老师傅们都表示担忧。他们感叹道:“理发店哪有什么接班人啊!没人愿意到这里来当学徒的,要学也是去时尚发廊呐。”老理发店的徐师傅叹气道:“我们哪里有什么接班人啊,干这一行是赚不了钱的,而且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来这儿理发啊?更不用说是到这里来当学徒了!总之能干一天是一天,我们都一大把年纪了,想转行也不可能了,只得继续这赚不了钱的活儿了。”

另外两个师傅也表示,等自己老了,干不动了,老理发店就只能关门大吉了,没有继承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甚至说:“像我们这种老式理发店早就应该退出市场了!”

在另外一间老式理发店店面的墙上,歪歪斜斜的写着“男女理发店”几个字,名字听起来好像也赶得上潮流,然而里面杂乱无章的摆设和简陋的工具显得它比“老理发店”还要古老些。店里,一位上了年纪、满头白发、带着幅老花眼镜的老伯娴熟地操纵着那古老的剃头工具和一把梳子正忙着为顾客理发。此外,店里还有一位颇年轻,眉目清秀的小伙子,是师傅的学徒,但是一个哑巴。说到接班人,老师傅也感慨:“现在哪里还有年轻人来学这样没出息的手艺呀!”

顾客越来越少,接班人也寥寥无几,只有店里古老椅子吱吱呀呀的声音,还有声音失真的新闻播报,显得略为热闹。

夕阳下的没落

老理发店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传统,理发用具和发型一如既往,老师傅们几十年如一日地为老街坊们服务,他们只知道将顾客的发型理好,而不知道要学习先进的技术来进行改革创新。

这几位在店里忙碌了大半辈子老师傅都说,现今的老式理发店很不景气,而且他们对自己的生活现状的不满、对理发店的失望、对自己未来的出路感到迷茫。但是在他们看来,老理发店维持不变是在继承传统,一切改造都是徒劳,只要顺其自然便好。

“反正以后大家基本上也不会来这么老式的理发店里理发了,年轻人都会选择去时尚潮流的发廊。”魏阿姨一边剪发一边说:“能有什么发型呀,到这里来剪发的都是些老老实实的乡亲们,我们剪的就是那种最传统的发型,顾客自然喜欢。”

“干一天算一天”成了挂在他们口头用来应付的话。对他们来说,理发的活儿只是糊口的生计,对理发店以后的发展,他们也没有做出十分明确的规划。这些当年依靠着计划经济体制和“大锅饭”红火起来的老式理发店在面对着时代的发展和人们观念的不断转变时,却难以招架,日薄西山。

 (记者:邓海莹 洪钰 李彩玲 刘若琳;编辑:单朴;指导老师:杨艾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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