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命运拽在谁手里?——潮汕算命风俗访记

“去医院!万一孩子出事怎么办!”摸着已有九个月身孕的肚子,张霞记不清这是和老公的第几次争吵。

超过预产期已经11天了,阵痛断断续续,孩子却迟迟没有出生。她开始烦躁不安,但又无可奈何。一边有医生告诫必须尽快手术,否则孩子有危险;一边有固执的婆婆,坚持要等到吉日才能送医。

2011年1月,张霞嫁到了广东陆丰碣石镇。一年后,她怀孕了,预产期在8月17日至20日。但预产期后孩子还没有出世,张朝霞的娘家建议剖腹产。而她的婆婆坚持认为小孩顺产是最好的,并在23日“问”了佛祖。佛祖指示25日为吉日,当天孩子就会出生。

25日后,张的肚子仍没有动静,她开始焦虑不安。在娘家的苦苦劝说下,31日她到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医生的回答是“胎儿情况危险,必须尽快手术。”固执的婆婆却依旧坚持即使要剖腹,也要择一个吉日动手术。一直等到9月3日,张通过手术诞下一名男婴。结果虽值得兴奋,可过程却惊心动魄,“负重胎儿的脖子被脐带饶了好几圈,顺产不下来,如果再晚点送医,胎儿很有可能因此窒息。”

究竟是什么样的魔力“蛊惑”张霞的婆婆执着于一个好的生辰八字而不顾媳妇和胎儿的安危?

潮汕地区的算命迷信色彩十分浓厚,这一切源于它的地理位置。潮汕位于沿海地区,这决定了古老的一辈必须靠打渔出海为生。而海上的未知之数让渔民的生活得不到保障,所以催生了算命占卜和妈祖拜老爷的习俗。思想较为保守的潮汕人在遇到突发事件的时候亦更倾向于求助算命。

“生辰八字即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是一生所需携带的符号。一个好的生辰八字能给人带来一生的好运气,因此很多潮汕父母在孩子出生前向算命师询问诞生的吉日”,吴绍宏说道。年过半百的他身穿黑色外套,眉宇一颗小痣,熏黄的手指递来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业务信息:“四柱预测,六爻信息,经济策划,流年批写。”

吴绍宏是揭阳市棉湖镇上小有名气的一位算命师,踏入算命一行已有整整十八年。多年前,一个河南籍的算命先生在棉湖镇办了一个为期七天的“算命培训班”,身边有许多年轻小伙子都前去学习。出于好奇,心里蠢蠢欲动的他也去听了。令他诧异的是,当他爆出自己的生辰八字给算命师傅后,师傅依靠万年历有模有样地对照着算,结果十分准。

一切仿佛冥冥中已注定,一次与算命先生的接触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他到书摊上买了本万年历和《易经入门》独自钻研。尽管《易经》里的知识晦涩难懂,天生沉稳的他却能耐心地品读。从《周易预测学》到《六爻五百问答疑》,他逐渐领会易经中的算命原理。为求精通,他开始在网上购买我国著名易学专家邵伟华和李洪成的书,并抄录了大量笔记。经过几年的研读,吴绍宏心里多少也有了些“谱”,便开始结合所学所知给熟知的人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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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吴绍宏 ,于揭阳揭西县。

他一边用手指比划着,一边盘算出他熟知的算命形式:生辰八字算一生,《周易》问事,求签问平安,外带看手纹、脸相。从出生到归土,算命先生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就对算命者一生的运势“了然于胸”。

算人一生的时运,得有准确的生辰八字,根据万年历查出与八字相对应的天干地支(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然后分析命运的五行结构,分别在金、木、水、火、土的旁边写下一到五之间的数字。“在五行结构中,如果你五行中“水”的点数接近5点,说明你忌水,遇水不利。倘若在“木”上你是1点,就表示你缺木,这就是有些人的名字会带木字旁的原因。”

吴绍宏一边解释,一边在笔记本上做注解。他说,综合五行的平衡,可以测算一个人在事业、婚恋和性格上的运势变动。而算命先生要做的,就是根据一个人的运势来提醒他们应该注意的事项,比如该去什么地方、适合做什么工作。“话只能说七分,得留三分。有些人很难接受你直接指出他们的不利之处,算命师也要有语言技巧。”吴绍宏说,身为算命师的他会委婉的指出顾客命中不好的事,鼓励他们往好的方面发展。

除了算生辰八字,还可以根据六爻信息问事。吴绍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布袋,取出三枚古铜钱。

铜钱

吴绍宏算卦时所用的古铜钱,上面印制着“顺治通宝”的字样。

“街边卖的大多数是新制的铜钱,用铜钱问事,必须要用有一年“年龄”的铜钱。”这三枚印着“顺治通宝”字样的铜钱就是问事所用。一卦一事,卦象中可读出事情的吉凶成败,预测事情的变动以及结果。顾客只需将三枚古铜钱夹在手中,心中虔诚默念想问的事情。人体信息通过铜钱传递,掷铜钱呈现出事情的卦象,算命师傅根据卦象分析得到结论,准确率高达80%。

吴绍宏曾预测过重病的岳父会在2009年8月过世,预测过一起案件的破案时间,也曾预测邻居的女儿会嫁入离家不远的一户家境富裕的人家,全都一一应验了。他的亲朋好友深觉灵验,于是互相介绍宣传,很多顾客慕名前来。吴绍宏就这样挂起招牌,当起了专业算命先生。

吴绍宏从书房的箱子里拿出一叠“顾客资料”,这是他这十几年来替人算命的成果。十八年里,他虽然没有离开过棉湖镇,他的客户却遍布北京、新疆、甘肃、四川、山东各省市,甚至延伸到了台湾地区。家中唯一一台传真机成为他“顾客遍布各地”的工具。对于命理,他说“生辰八字注定了一个人的命运,我觉得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注定了将来的路是什么样的。”

在大部分人看来,算命与迷信多少有着瓜葛。有人认为,占卜算卦重视天命,冥冥中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操纵我们的生活轨迹。百度百科对科学的诠释是“指发现、积累并公认的普遍真理或普遍定理的运用,已系统化和公式化了的知识。”如此看来,算命和科学水火不兼容。

“现今的教育倡导科学,我们习惯用“科学”去解释身边的事情。我觉得是有问题的,”汕头大学社科部老师高庆荣提到,“在既不能证实,又不能证伪之前不要妄下结论。对于我们还无法证明的事物都应该保持着敬畏的心态,而不是将科学摆放在一个神的位置,不可撼动。”

高庆荣也有一段难忘的算命经历,可相比较其他算命的顾客而言,她的经历是独特的。“大四那年,我要加入考研大军行列。考完试以后,我参照着《易经》给自己算了一卦,具体卦象我忘记了,但是给我的指示是好的!”在分享这段故事时,她的语速轻快,兴致勃勃的倾诉着当年那段稍显焦躁的岁月。和大部分算命者的心态都一样,算命不是扮演权当娱乐的角色,更多是在不安和焦躁中,给自己一些动力和安宁。

“我从来没有主动找过算命师傅,曾有一个朋友帮我看过面相,他还点出我接下来的一生很有福相,过的清闲。可是一直到现在仍然未能灵验,我还是奔波劳碌的命啊。”汕头大学社科部老师沈忆勇淡然一笑,身在潮汕,在生活的角落也体会到带有与算命挂钩的迷信色彩。“老一辈的人还会比较深信算命,但作为晚辈,只能是劝说他们适可而止,因为算命情结已经渗透到他们骨子里头。”

潮汕本土电影《鮀恋》中男主角林奕新的母亲在剧中也曾告诫儿子有了女朋友,要先向女方要得生辰八字,如果算得两人生辰八字合适就继续交往,不合适则分手。

在潮汕的算命风俗中,婚姻大事至关重要。子女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一定要先算一下生辰八字,若八字不合,无论感情多深厚,最终可能被家人强行拆散,潮汕年青一代对此表示无奈。

“两人真心相爱却要拘泥于算命,面临被拆散的结局。”汕头大学新闻学院李彩玲叹气道。“因为我们那边在农村,迷信色彩比较浓厚,起名字,读书,结婚,生孩子逃不过算一下命。”上大学选专业的时候,算命先生说她适合当老师,但她坚持选择报读新闻专业,为此还跟妈妈闹不和。

汕头的金砂公园一带是算命先生的“风水宝地”。天气好的日子,三五个算命师傅带着算命用的“家伙”齐刷刷地沿着人行道坐成了一排,等待着前来算命的路人。段明仁也是其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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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段明仁,于金砂公园。

周一清晨,上班族收起周末的松散,一头扎进人声沸扬的公交车。66岁的段明仁来到金砂公园外的人行路边,摊开一张印着“周易八卦,看相算命测字”的纸,坐上小凳,开始了 “朝九晚五”的一天。

段明仁原是民办教师,在江西老家教书十多年却迟迟没有转正,心灰意冷的他决定转行。他在十几岁时跟爷爷学过算命技术,依靠着这项祖传诀窍,他辞去教师一职,当起了“算命先生”。

在广州等地辗转了好几年后,段明仁发现福建、广东沿海这一带的人比较相信命理,求神拜佛的风俗也比较浓重,加之这边气候舒适,人文比较好。1997年,他带着老伴来到汕头落脚。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虽然目前没有科学证明,从事了多年算命的段明仁还是坚信“命理一定是存在的。”

“我们这一行的,就是做一个心理医生。”段明仁边说着,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小本子,里面记满了前来算命的人的信息。“有的人运气不好,比较‘唠气’,想求一个心理平衡。算命的就点一下,告诫人们哪年命运不好,投资什么的就要小心一点。”

段明仁从本子里拿出一张写满客户名单的纸,一边翻看着记录,一边拿着笔在纸上点着。一个南宁市的前副市长在前年过来他这儿算命,段老伯测算到他那年运不好,让他注意。结果就在前年9月,那个副市长就被双规了。

当帮别人算到命途不顺时,段明仁也觉得有些许心理负担。但他觉得,人的命运不好,你还必须找这个不好在哪里,也不要想着改变命运,因为你的命运是根据这个时运空转而来的,终究改变不了。

“这个命呐,还有基因关系。”段老伯的眼睛睁得滚圆,炯炯有神。以《周易》为基础的算命,不仅涉及天时地理,五行平衡,也关乎基因、环境等因素。

当算命先生的日子可不轻松。不仅饱受一些城管的歧视,被莫名其妙地收去所有算命“家当”,段明仁还曾被关进收容所三天。在路边等候生意,有时坐上一天都挣不到一个子儿,有时却也能赚上100多块钱,平均每月下来就只一千多块钱。

“小康水平算不上,基本水平可以保。”说起算命生涯,段明仁倒挺是满足。

“过两年就回去了。”段老伯说,自己也快70岁了,也该回家歇歇了。回归故土后,他并不想继续从事这一行。“我们那边的人看钱看的比较死,出手没这边的大方,也挣不了多少。”

正说着,旁边又来了一个替人算命的老伯,坐在离段明仁的不远处。路人匆匆而过,好似没有注意到在一旁等候的他们。段明仁点了一支烟,静坐在那儿,仿佛一尊雕塑。只剩那几缕轻烟,被寒冽的北风刮走。

潮汕地区的算命观念在中心城市已经开始淡化,在汕头龙湖区和金平区,同学之间很少谈论算命的事,父母对帮孩子算命的观念也开始渐渐弱化,有些甚至不贴春联,过节也没有特别隆重地烧香祭拜。但在农村,算命依旧风行。

现就读于广东工业大学大二学生吴秋源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潮汕人,“我家在农村,我出生的时候就算过命,我妈在我耳边念叨着算命师交代的各个阶段要注意的事情,但我不在意。我觉得是骗人的。但现实中过得不好而去算命、以求心理安慰的大有人在。”

如今,张霞的孩子已经四个月大了,身体已无大碍。但令她无奈的是,孩子的名字依旧逃脱不了算命的桎梏。因为孩子五行缺金,婆婆坚持取名为“鑫”。但对于张霞来说,没有什么比孩子的健康更重要。

(记者:梁丽珊 罗雅聪 刘凯莉 黄志鹏;编辑:张晓婷;指导老师:杨艾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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